男人不是文昌路口的熟面孔。
他三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灰的蓝布衫,裤脚卷著,脚上一双解放鞋。两只竹篮用麻绳拴在一起,篮口压著那张写著“南风看过”的纸。
字写得歪。
纸也不是南风现在用的籤条纸。
可围过来的街坊不看这些。他们只看见“南风”两个字。
六婶先开口:“耀东,这个也是你看过的?”
阿標立刻说:“没有!”
蓝衫男人笑了一下。
“怎么没有?竹器社那边不是南风看样?我这也是竹篮,拿去样品仓给外贸公司看看,有什么不对?”
他话说得很巧。不是说林耀东亲手看过,而是借著南风最近看竹器这股名声,把“南风看过”和“竹器能进外贸公司”搅在一起。
蓝衫男人不是那种一看就来闹事的人。他说话带著点委屈,竹篮也確实不差,像是哪个小作坊认真编出来的。正因为如此,围观街坊一开始並不站在南风这边。六婶还小声说,先写待查也行吧。
那两只竹篮確实能迷惑人。
篮口齐,顏色顺,底也不晃,比前几天很多被退回的东西都体面。刘大头绕著看了一圈,差点也说先收下看看。
可越是这种看著体面的货,越容易让人忘了问来路。
林耀东看见阿標的眼神已经往蓝皮本上飘,便先把本子按住。
“先问,不急写。”
阿標这才把笔放下。
林耀东听见了,却没有鬆口。
来路说不清的漂亮货,比难看的货更危险。
林耀东没有碰篮子。
“谁让你拿来的?”
“街坊介绍。”
“哪个街坊?”
蓝衫男人笑容淡了点。
“问这么细做什么?不就是看看货?”
这句话一出来,阿標心里咯噔一下。
太熟了。
前面阿成拿来路不清的金属件时,也是这个味道。只不过那时说的是单位边料,这回说的是南风看过。
林耀东把蓝皮本打开。
“南风没有这两只竹篮的登记。”
蓝衫男人说:“那现在登记不就行了?”
“先写来路。”
“竹器社出来的。”
“哪家?”
“荔湾那边。”
“谁做的?能不能復做?数量多少?有没有师傅確认?”
男人脸色越来越不好。
街坊也慢慢听出不对。
刘大头抱著胳膊,低声嘀咕:“又是讲不清来路的。”
蓝衫男人把纸往桌上一拍。
“我听说你们南风帮街坊出货,怎么到我这里就这么多规矩?是不是认人?”
阿標刚要急,林耀东抬手拦住。
“第一,南风不帮人出货。第二,南风没看过的东西,不能写南风看过。第三,来路说不清,不进本子。”
男人脸色彻底沉下去。
他收起竹篮,转身就走。
阿標鬆了一口气。
林耀东却没有。
他看著白纸候选上的几个字,心里仍然不踏实。
未收,劝回。
这四个字能证明南风没收,却还没有进正式退回栏。按旧习惯,没进本就像没发生;可现在南风的名声已经出了街口,没发生的事也可能被別人拿去说成发生过。
林耀东刚想让阿標补誊,刘大头那边有人喊凉茶撒了,阿標被叫了一声,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就是这一顿,后来成了漏洞。
他看见男人走的方向不是巷口,而是人民路那边。
“阿標。”
“啊?”
“白纸记一笔。”
阿標赶紧写:蓝衫男,两竹篮,来路不清,未收,劝回。
他写得急,字有点歪。
珍姐从后面看了一眼,说:“时间也写。”
阿標愣住。
林耀东点头。
“写。”
珍姐不懂竹器,却懂厨房里一件事:谁做的都说不清,出了问题就没人认。她补的这句“时间也写”,刚好补上南风最容易漏的一环。
刘大头在凉茶铺门口探头。
“我能作证啊,他刚才来过,还被你赶走。”
六婶立刻纠正:“不是赶走,是来路讲不清。”
林耀东看了他们一眼。
这两个人平时嘴碎,今天这两句话却有用。
下午,周启明骑车赶到文昌路口。
“耀东,样品仓门口有人拿货,说是南风看过。”
阿標猛地站起来。
“是不是两只竹篮?”
周启明一愣。
“你们知道?”
林耀东合上蓝皮本。
“早上来过。没正式登记,没有待查,没有收样,只留了白纸候选。”
周启明脸色更紧。
“罗文斌扣住了。梁主任也知道了。”
外贸公司样品仓门口,蓝衫男人还在爭。
他说自己只是听人介绍,觉得南风最近看竹器,就顺路拿来给外贸公司看看。他说得可怜,像是被南风规矩挡在门外的普通街坊。
可一问他竹篮是谁编的、能不能再做、数量多少,他又开始绕。
门卫老陈也被叫来。
他说蓝衫男人是跟著送样车后面挤到门口的,嘴里一直说“南风看过”,他以为是文昌路口那边让送来的,才没有第一时间赶走。
梁主任听完,只问了一句:
“门缝在哪里,就从哪里补。”
两只竹篮摆在样品仓登记桌上。
竹篮本身不算差,编得齐,顏色也顺。真正刺眼的是篮口那张纸。
南风看过。
罗文斌看向林耀东。
“外面的人未必分得清真假。”
这话很重,也很对。
南风自己分得清,没有用。如果外面的人都拿这四个字当通行证,外贸公司就必须停。
梁主任终於开口。
“把南风全部登记记录拿来。”
阿標抱著蓝皮本的手一紧。
林耀东点头。
“可以。”
他知道,这不是解释几句能过去的事。
证据不在嘴里。
在本子里。
去外贸公司的路上,阿標一路抱著蓝皮本,手指紧紧压著夹页。
那张白纸候选皱得厉害,边角还沾了一点凉茶水。早上他写的时候只觉得是顺手一笔,现在却像抱著半条命。
周启明骑在前面,回头提醒他慢点。
阿標没应。
他心里反覆想的只有一件事:如果珍姐没提醒写时间,如果刘大头和六婶没在场,如果自己连白纸都懒得写,南风今天就只能靠嘴说清白。
而嘴,在会议室里最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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