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维克多先生的话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中。
报告厅的第一排,金斯利·德默里的投影站了起来,转身面向听眾席:
“各位,我是洛林领首席治安官,金斯利·德默里,”
报告厅安静了一些,金斯利接著说道:
“东部大区目前发生了十九起袭击,洛林领两起,占比不到百分之十一,
而洛林领的纳恩斯僱佣工占东部大区总数的百分之二十以上。
数据说明,洛林领的治安状况至少不比別的地方差,治安权移交没有必要。”
施泰因教士立马站起来反驳道:
“德默里主教,不管怎样,数据是数据,民眾的感受是另一回事,今天在座的那些家长,他们的孩子差点受伤,你还在讲数据?
那些受伤的学生,死去的人们只是数据吗!”
报告厅里有人附和,也有人辩驳或沉默,声音从各个方向冒出来,
金斯利主教嘆了口气:“施泰因教士,我无意与你爭吵,治安权移交需要理由,你给出的理由完全不成立。”
“理由?”施泰因大声说道:
“一个纳恩斯僱佣工,一个鼠人穿著你们教会的神官袍站在文法学校的讲台上,就是对所有圣国子民的侮辱。这理由够不够?”
汉斯从座位上站起来,法夫纳转过头,看到他脸涨得通红:
“施泰因教士,法夫纳·贝克特是我在瑞恩港稽查队共事过的同事。
他工作认真,业务能力强,那次查获灵琥珀就是他先发现的,您不能因为他的血脉就否定他这个人。”
“你是什么身份?”施泰因转过头问道。
“瑞恩港稽查队队长,汉斯,死亡之神教会三级教士。”
格里高利也站了起来,就坐在汉斯旁边:
“我是死亡之神教会的四级教士,我也不想与您爭辩。共事的一个月,大家都知道小傢伙干活比谁都卖力,
那天在仓库里检查原羊毛,他光著手去掰,手套都不戴。您说他是对圣国子民的侮辱?我看他比那些只会动嘴皮子的人强多了。”
施泰因的脸色不太好看,正准备接著开口,
“好了,”奥德里奇的投影朝向他说道:“施泰因教士,你先坐下吧。”
“是,教长大人!”
奥德里奇转向维克多:“扎伊采夫主教,您的部下倒是挺会说话的。”
“他们只是在陈述事实。”维克多先生说道。
“扎伊采夫主教,”
奥德里奇站了起来,会场瞬间变得安静,所有人都在专注於这位大区主教助理的话:
“我今天也想来问一个问题——死亡之神教会,到底想把圣国带向何方,
你们死亡之神讲包容,讲平等,讲纳恩斯人也是人。
结果呢?纳恩斯人用你们给的宽容,反过来袭击我们的孩子,纳恩斯僱佣工在你们教会当助教,你们觉得这很正常?
再说洛林领的治安权,那些灵性材料从瑞恩港流进来,你们的稽查队查了多久?”
维克多先生听完奥德里奇的话后沉默了一小会儿:
“法夫纳·贝克特是我的学生,他的术法天赋很高,他是通过教会考核的正式神官,他的能力有目共睹。”
“能力?”奥德里奇笑了一下:
“扎伊采夫主教,这不是能力的问题!血脉就是血脉,规矩就是规矩,你们这是在挑战传统!挑战权威!”
“圣国的各项法律规定,不论是纳恩斯帝国的僱佣工,还是人类或者鼠人血脉,都有平等的地位。”维克多主教平淡地回应道。
“呵呵,你在这里谈法律,扎伊采夫主教,你是在和大家开玩笑吗?
你们死亡之神教会从当年到现在这个地步,逐渐失去了陛下的信任,你们还没有反思!
那些袭击者用的灵性材料,是谁放进来的?是你们瑞恩港稽查队!那些纳恩斯僱佣工,是谁允许他们留在圣国的?是你们这些主张宽容的人!”
金斯利的声音响起来:“奥德里奇大人,请注意您的言辞。”
“我的言辞怎么了?”奥德里奇转向他:“德默里主教,您当治安官这些年,洛林领的犯罪率降了吗?纳恩斯人的犯罪率降了吗?”
“犯罪率和治安权移交是两回事。”
“在我这里是一回事,”奥德里奇在主席团走了两步:
“治安状况不好,就该换人来管,战爭之神教会在这方面有经验,有体系,有能力。
你们死亡之神教会,做好你们的祷告和丧葬就行了。”
报告厅里的空气凝固了几秒。
维克多先生说道:
“奥德里奇先生,您是今天的监察员,请您回到您的职责范围內。”
奥德里奇盯著维克多的投影看了几秒:
“好,我不说了。但我有一个请求。”
“请讲。”
“让那个小傢伙上台来,我倒是好奇,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他。”
维克多沉默了一下,看向法夫纳的方向,
法夫纳站起来,
椅子在石板地面上刮出一声轻响,他从过道往前走向主席台,
法夫纳的神官袍穿得很整齐,胸口的棕色渡鸦羽毛在灯光下泛著微光。
他走到主席台前,面向奥德里奇的投影,微微鞠躬:
“奥德里奇大人,您好。”
奥德里奇没有回礼,低头看著他,
法夫纳感觉到一股灵性波动从奥德里奇的投影方向压过来:
“你是纳恩斯僱佣工的后代,你的父母现在还在洛林庄园当財务官,近期全大区发生了这么多纳恩斯僱佣工袭击事件,民眾对纳恩斯人的不信任感在上升。
你觉得,你继续留在文法学校当助教,对这个局面有帮助吗?”
“大人,我只是一名二级助理教士,我的工作是协助维克多主教教学,我没有资格评价整个局面。”
“我问的是你的看法。”
“我的看法不重要。”
奥德里奇笑了一下,收回了那股灵性压力:“你倒是会说话,你觉得自己配穿这身圣国的神官袍吗?”
法夫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棕色渡鸦羽毛:
“这身神官袍是教会发的,我非常尊重死亡之神教会,我很感激教会对我的教导与帮助。”
“呵呵。”奥德里奇不置可否,往前走了一步,投影的面容在法夫纳面前放大:
“我再问你一个问题,假如有一天,纳恩斯帝国和圣国再次开战,你站在哪一边?”
报告厅里瞬间热闹了起来,人们饶有兴趣地谈论起来,
法夫纳沉默了两秒,
“大人,我出生在洛林领,在洛林领长大,我的父母是纳恩斯人,我在圣国生活了九年……遵循我內心的诚实,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
“回答不了?”
“回答不了。”
奥德里奇盯著他看了几秒,转身朝维克多摊了摊手:
“扎伊采夫主教,您听到了吗?您的助教,连『站在圣国这边』都不敢说。”
“因为他不应该说,”维克多的先生不满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奥德里奇主教!到此为止吧,一个九岁的孩子,不应该被逼著回答这种问题,这不是考验,这是赤裸裸的刁难。”
“刁难?”奥德里奇转过身:“我只是在测试他的忠诚。”
“你没有这个权力。”
“我是东部大区联合裁判所的副裁判长,我对整个大区的公职人员都有监督权,
一个二级助理教士,我问他几个问题,怎么了?”
维克多先生站了起来,文法学校办公室里的那个维克多站了起来,投影变得更清晰了一些。
“奥德里奇先生,到此为止了,您的问题与议程无关,我不会再让我的学生回答。”
“各位,今天我要在这里说清楚,战爭之神教会的立场是,纳恩斯僱佣工的问题必须从严处理。
那些袭击者,该判的判,该驱逐的驱逐,至於那些借著『平等』名义混进神职队伍的——”
奥德里奇停顿了一下:“也该清理了。”
报告厅里又有人站了起来,
是后排一个穿深色外套的中年男人,他的胸口別著圣树纹饰与贵族纹章。
“奥德里奇大人,我不同意您的说法。”
“哦?”
“我是瑞恩城议会的议员,我的家族世代崇敬圣树,跟你们战爭之神教会和死亡之神教会都没什么关係。但我今天要说,”他环顾了一圈报告厅:
“你们战爭之神教会,手伸得太长了。”
这位议员继续说道:“治安权移交?神职队伍清理?您今天借著审判的名义,把洛林领当成什么了?你们战爭之神的领地?”
“请注意你的言辞。”
“我的言辞很清楚,”他从座位间走出来,往报告厅大门走去:“这种会议,我拒绝参加。”
议员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报告厅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又有一个人站起来——是个年轻的男士,穿著简朴的灰袍,
“我是瑞恩城第三公共食堂的管理员,我叫洛尔。”他的声音不大:
“法夫纳·贝克特每天都来食堂吃饭。他每次排队都老老实实站在最后面,我和他很熟悉,
有一次一个贫困生丟了铜幣,是他自掏腰包帮忙付的饭钱。
我不懂什么血脉不血脉,我只知道,这孩子是个好孩子。”
他说完,也朝门口走去。
金斯利主教的投影微微侧了侧,目光追著那扇关上的门停留了一瞬,然后转回主席台,
“奥德里奇大人,”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响亮了一些:
“今天在座的,有洛林领的贵族,有瑞恩城的议员,有各教会的代表,还有文法学校的教师和家长。
您以大区联合裁判所副裁判长的身份坐在这里,我们尊重您的职权,但您刚才的发言,已经完全超出了监察员的职责范围。
我想提醒您,东部大区联合裁判所的章程第三条,监察员在听证会期间的职责是监督程序公正,而非发表立场性言论,您刚才说『该清理了』,这句话,我会写入今天的会议记录。”
奥德里奇的投影停在主席台中央,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德默里主教,您这是在威胁我?”
“我在履行我的职责。”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报告厅里的空气变得沉闷。
坎贝尔舰长坐在主席团右侧的军方席位上,从会议开始到现在,他一句话都没说。
他的手搭在椅子扶手上,坐得很直,標准的军人姿態,他的目光扫过奥德里奇,扫过金斯利,扫过站在主席台前面的法夫纳,最后落在维克多先生身上。
他认识维克多·扎伊采夫,谈不上深交,但打过几次交道,
在他看来,这个死亡之神教会的主教是个讲道理的人,做事有分寸。
但讲道理有什么用呢?在圣国,在东部大区,在洛林领,道理从来不是唯一的筹码,
坎贝尔想起出发前,舰队司令跟他说的话:“你去就行,別表態。军方不掺和这事。”
今天坐在这里,名义上是军方观察员,实际上就是来充个数的。
他也是战爭之神的信徒,他手下那些水兵,有的是死亡之神教会的信徒,有的是战爭之神教会的信徒,有的什么都不信。
但只要上了船,穿上军装,他就是圣国海军的人,不是哪个教会的人。
至於奥德里奇说的那些话——坎贝尔心里清楚,战爭之神教会这些年一直在往军方渗透,基层军官里不少人是他们的信徒,
这没什么好说的,人家有体系,有组织,有几十年攒下来的人脉和资源。
死亡之神教会呢?讲平等,讲包容,但圣国这些年不太平,民眾要的不是道理。
“奥德里奇大人,”法夫纳说道:“我父母教导我,一个人是什么样的人,不看他怎么说,看他怎么做。
我每天都在努力做一个对別人有用的人,在稽查队的时候好好查货,在学校的时候好好教学生,
我希望您能看到这些,您问我的那个问题,我確实回答不了,
我不想给维克多主教添麻烦,不想给死亡之神教会添麻烦,也不想给文法学校添麻烦。”
法夫纳深吸了一口气:“所以,我申请辞去文法学校助教的职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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