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马车上

    会议结束后,到场的参会者陆陆续续离开,面部模糊的投影也一个个消散。
    德默里主教的投影在消失前朝法夫纳挥了挥手,汉斯先生和格里高利先生站在不远处的过道里,也朝他挥了挥手表示告別,法夫纳一一回应;
    施泰因教士、阿尔芒骑士早已恢復了平静的状態,他们路过法夫纳时侧过头看了一眼,稍微停顿了下脚步;
    坎贝尔舰长经过法夫纳时,朝他微笑著点了点头……
    “小法夫纳,你先回学校,我下午来找你……好好回去休息一会儿吧,回头见。”
    “好的,维克多先生,回头见。”
    维克多先生说完后,投影隨即消散。
    “好了,小鼠人,和维克多说完了?我们马上回学校。”范寧修女示意法夫纳跟著他们离开报告厅。
    ……
    还是熟悉的、印著渡鸦羽毛的马车车厢,
    范寧修女作为主教,有资格一人乘坐一辆马车,
    不过她邀请法夫纳与她共同乘坐一辆马车,其他几位资深教师则共同乘坐另一辆。
    马车驶过瑞恩城的街道,法夫纳靠在窗边,看著窗外的建筑快速地往后倒退,
    他感到了疲惫,
    今天的会议上,法夫纳一直神经紧绷著,奥德里奇给他带来了很大的压力,
    他现在只想回宿舍好好睡一觉,
    要是能在马车上睡就好了,法夫纳想,但对面坐著范寧修女,
    当著主教的面睡觉是不礼貌的行为。
    “小鼠人,你今天的表现很不错。”范寧修女先开了口。
    法夫纳没想到范寧修女会主动开口与他交流,摇了摇头:
    “谢谢您,这没什么,我只是说了点实话。”
    “你在那种情况下能说出这些话……当著奥德里奇的面说实话可不容易,
    而且,你说的几句都在点子上,”范寧修女靠在椅背上,蓝色的眼睛看著他:
    “最后几句,『不想给维克多添麻烦,不想给教会添麻烦』,奥德里奇想拿你当靶子,但是你表明辞职后,他就没话说了。”
    法夫纳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范寧修女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讲道:“小鼠人,你听说过我以前在哪儿做事吗?”
    法夫纳摇了摇头。
    “东部大区,第四自由领,”范寧修女说道:
    “那地方在圣国最东边,挨著大海,气候潮湿,冬天有时候因为洋流而温暖,有时候没有暖流,冷得要命。”
    法夫纳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说这些,但还是稍稍前倾身体,认真地听著,
    范寧修女自顾自地接著说道:
    “第四自由领那地方,海港工作的人里什么种族都有。精灵、人类、矮人、各种混血……当然还有鼠人,”
    她停顿了一会儿,接著说道:
    “记得那会儿,我的父母调任到第四自由领当事务官,我那会儿住的那条巷子,隔壁就是一家鼠人。”
    法夫纳的身体微微坐直了一些。
    “你猜我第一反应是什么?”范寧修女看著他。
    “嗯……”法夫纳犹豫了下,
    “呵,没事,隨便说。”
    “害怕?或者……厌恶?”
    “都有,”范寧修女接著说道:
    “我那时候才十岁,什么都不懂,但大人们嘴里说什么我听进去了——鼠人脏,鼠人偷东西,鼠人是奴隶的后代,离他们远一点!
    我们家刚搬来的时候,我连那家鼠人的家门都不敢靠近,每次害怕得绕道走。”
    法夫纳感兴趣地听著,等著范寧修女接著往下讲。
    “那家男主人叫托比亚斯,是个鞋匠,女主人叫玛格丽特,在家里带孩子,
    他们有五个孩子,老大是女孩,比我小两岁,叫莉莎。”
    范寧修女的目光落在车窗上:“我最开始见到她时,被嚇了一跳……鼠人嘛,呵,你是我见过最特殊的鼠人,竟然没有在外貌上有改变,
    莉莎和大多数鼠人一样,耳朵又大又圆,她的脖子上还有一层灰色的绒毛,
    脸上……雀斑和绒毛……”
    范寧修女接著回忆道:
    “莉莎穿的鞋破得脚趾头都露在外面,
    她头髮乱糟糟的,脸也脏兮兮的,
    我当时心想,果然跟大人们说的一样。”范寧修女说到这儿,停顿了好一会儿。
    “那么,请问后来呢?”
    “后来有一天,我在巷口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一大块,留了一些血,
    印象真是深刻,我坐在地上哭得很厉害,
    真是的,我当时怎么那么软弱,
    路过的大人没人管我。但莉莎从她家跑出来,二话不说把我扶起来,用她的脏手帕给我包伤口,”
    范寧修女的声音低了一些:
    “我当时愣了一下——她不是应该偷我东西吗?不是应该打我吗?为什么跑过来帮我?”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大人说的话不一定对,”范寧修女说道:
    “后来我跟莉莎慢慢熟了,她带著我一起在巷子里玩,一起跑,一起闹,
    她教我爬树,我教她认字,
    她爬树可厉害了,巷口那棵老橡树,她三两下就窜上去,我在底下只能干瞪眼,哈哈哈,
    她认识的字少,但学得很快,我教一遍她就记住了。”
    “她爸妈人也很好,”
    范寧修女接著说:“托比亚斯手艺很好,巷子里的人都找他修鞋,他从来不乱要价,
    有一年冬天我家的炉子坏了,玛格丽特让我们家去她家烤火,还给我们煮了一锅汤,
    后来,我爸妈后来逢人就说,鼠人也没那么可怕。”
    法夫纳若有所思:
    “范寧修女,请问您是因为莉莎一家,才对鼠人改变了看法吗?”
    “也不全是,”范寧修女说道:
    “我后来在第四自由领待了十几年,也接触过很多鼠人,有的好,有的坏,其实嘛,鼠人跟其他种族一样。
    但莉莎一家让我明白一个道理——一个人怎么样,跟他的血脉没关係,跟他做什么有关係。”
    她顿了顿,一直面无表情的脸上出现了变化,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
    “当时,我叫她小鼠人,她叫我小精灵。
    那时候我们都是小孩子,哪懂什么血脉不血脉的,她从来没有因为我是精灵就討好我,我也没有因为她是鼠人就瞧不起她,
    我们就是朋友。”
    法夫纳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范寧修女,请问您现在还与莉莎有联繫吗?”
    “唉……没有了。”范寧修女答道:“她家在我十六岁那年搬走了,
    托比亚斯叔叔的鞋铺租约到期,自由领那边物价涨得厉害,他们去了北方的矿场,
    走之前莉莎来跟我道別,送了我一双她爸爸做的鞋。”
    “一双鞋?”
    “是的,但我穿坏了,但我把它们留了下来,搁在柜子里,”
    范寧修女的声音有点乾涩:
    “后来,我当上神官后,曾经托人到北方矿场打听过他们的消息,
    有人他们早已离开了北方矿场,没法联繫了,
    据说托比亚斯叔叔在矿上伤了腿,有人说玛格丽特阿姨病死了,也有人说莉莎嫁了人,生了孩子。”
    法夫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合適。
    “你不用安慰我。”范寧修女看了他一眼: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跟你閒聊,或者要你同情,呵呵,
    我是想告诉你,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像奥德里奇那样想,
    有些人,比如我,比如维克多,比如今天在报告厅里帮你说话的汉斯和格里高利,我们觉得你配穿这身神官袍。”
    “范寧修女,谢谢您。”
    “还有,”范寧修女补充了一句:
    “你辞掉助教的事,我觉得做得对,不是因为你不该当,是因为你主动退这一步,反而让想拿你说事的人没话讲了,
    这叫以退为进,你小小年纪就懂这个,比有些人强。”
    法夫纳不好意思地说道:“范寧修女,我当时没想那么多,我只是不想让维克多先生为难。”
    “说明你心里装著別人,”范寧修女说道:“这就够了。”
    马车顛簸了一下,范寧修女的手扶住座椅边缘,
    她眼神看著窗外,沉默了几秒,又转过头来:
    “小鼠人,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聊聊。”
    “请问是什么事?”
    “你第一次来图书馆那天,我让你去点灯,你还记得吗?”
    法夫纳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记得,我爬上去看了半天,不知道怎么点。”
    “我当然知道你不知道怎么点,这灯可是术法控制的,”范寧修女说道:
    “我当时就是故意的。”
    法夫纳看著她,没说话。
    范寧修女嘆了口气,靠在座椅上: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那么做吗?”
    法夫纳犹豫了一下:“因为……我是鼠人?”
    “也不全是因为这个,”范寧修女说道:
    “那天你走进图书馆的时候,我確实有点不舒服,一个鼠人小孩,不是学生,穿著旧袍子,跑到图书馆来借书
    ——我心里有个疙瘩,但说实话,那不是针对你,是因为我之前在自由领的一些经歷,让我对鼠人……怎么说呢,有点复杂。”
    她顿了顿,
    “我见过不少鼠人,但他们大多都不怎么好,
    我见过鼠人偷东西,见过鼠人打架,见过鼠人为了一个铜板跟人拼命,
    虽然我心里清楚,他们不是天生的坏人,是活不下去了才那样,但看多了,心里还是会有一个印象——鼠人麻烦多。”
    法夫纳静静地聆听范寧修女的话。
    “所以你第一次来的时候,我让你去点灯,不是想看你出丑,是……”范寧修女想了想,“是想確认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知道你是哪种鼠人。
    有的人被刁难了会发脾气,有的人会討好,有的人会忍气吞声然后背地里记恨,你不一样。”
    范寧修女看著他:“你爬上去折腾了半天,下来的时候没生气,没抱怨,只是跟我说『修女,我不太清楚该怎么点亮它们』,你的態度很淡然。”
    她停顿了一下:
    “我当时就想,这个小傢伙,不是那种会惹事的人,所以后来我帮你办了借阅证。”
    法夫纳沉默了一会儿。
    “范寧修女,您当时其实是在试探我?”
    “可以这么说,我並不是有什么恶趣味,”范寧修女说道:
    “但后来我想了想,那么做不太对,你是来借书的,不是来接受测试的,我不应该因为你是鼠人,就对你多一道考验。”
    她看著他,语气认真了一些。
    “小鼠人,我今天跟你道歉。”
    法夫纳愣了一下,
    “我当时要是换一种方式,比如直接问你几句,也能看出你是什么样的人,没必要让你爬上去折腾,是我做得不对。”
    “修女,没事的,”法夫纳说道:“您后来给我办了借阅证,我已经很感谢了。”
    “那是两码事,”范寧修女摆摆手:
    “我做错了就是做错了。
    我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原谅我,也是想让你知道——我年轻的时候也跟奥德里奇差不多,觉得血脉决定一些东西,
    后来是莉莎让我改了想法,但改掉一个旧习惯要很久,我有时候还是会不自觉地对鼠人多留一个心眼。”
    她转过头,看著车窗外的田野。
    “不过我在改了。”
    “修女,我其实没有怪过您。”
    “我知道,”范寧修女说道:“看得出来,你从来不会怪別人,这是你的优点,也是你的缺点。”
    法夫纳没接话。
    “对了,小鼠人,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留在死亡之神教会吗?”
    法夫纳摇了摇头。
    “因为死亡之神教会的核心理念,跟我的想法最接近,”范寧修女说:
    “你读过《诫命》吧?”
    “当然读过……比如说,第五条,诚实记录。”
    “对,死亡之神教会不要求你信神,不要求你拜圣树,不要求你每天祈祷多少遍,
    它要求你做一件事——诚实,你做过什么,就被记录什么,
    你是什么样的人,不是看你信什么,是看你做了什么,”
    她顿了顿:
    “我不信神,我活了六十多年,没见过神显灵,也没见过圣树显灵。
    我只见过人——好人,坏人,还有你这样的,
    但死亡之神教会从来不因为我『不信』就把我赶出去,他们只在乎我有没有认真做事,有没有撒谎,有没有欺负弱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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