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说明什么?说明黄家对青云山秘密的估值,远超一枚筑基丹。
反过来也说明,他们根本不知道秘密具体是什么、在哪里,他们只知道山里有东西,却找了一百三十年都没找到,甚至愿意拿筑基丹来换。
沈清边走边想,回到静室后取出纸笔,开始梳理今日的收穫。
他在纸上写下:黄家初祖黄公望,一百三十年前,一介寻常猎户出身,突然筑基,这是黄家崛起的起点。
黄德厚愿意拿筑基丹换青云山秘密,说明秘密的价值远超筑基丹本身。
黄家找了一百三十年都没找到,说明秘密藏得极深,不是靠寻常手段能发现的。
赵元朗探查青云山无果,说明修仙者的常规探查手段无效。
他沈清在青云山五十年也没发现,说明秘密或许不是山本身,而是山里的某种“东西”,且这种“东西”不是隨时都能感知到的。
沈清放下笔,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字上。
不是山本身,是山里的某种东西,而且不是隨时都能感知到。
他忽然想起黄德厚在醉仙楼上的话“青云山连续出筑基修士”。
但事实是,青云门的筑基修士,没有一个是因为山里的秘密筑基的。
负山道人是靠外部机缘,莫问天是靠自身资质,更早的前辈也都是如此。
那黄家惦记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沈清揉了揉眉心,將这个问题暂时搁置。
眼下最紧迫的事,不是解开青云山的谜团,而是完成遣散弟子的计划。
黄德厚今天来访,说明黄家已经开始急了。
黄元济那老东西最多还有两个月就回来,他必须在黄家老祖回来之前,把该安置的人都安置好,把该藏的人都藏好。
沈清站起身推开窗户,望向演武场的方向。
夕阳西下,残霞如血,映在演武场上那些正在挥汗如雨的身影上。
王守拙正在带著一群外门弟子站桩,一拳一拳地纠正师弟们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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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师姐的苏守静也在教几个进度慢的女弟子练拳架,这些人里,有多少是真正心向青云的?有多少只是把青云门当作一个暂时的庇护所?
沈清有系统面板可以查看忠诚度,每个弟子名字后面的数字,其实就是最直观的答案。
不过,这半年来他也没有刻意去筛选,因为他需要每一个人贡献的灵气。
忠诚度高的弟子贡献的灵气多,忠诚度低的弟子也贡献著基础灵气,每多一个人,他的修炼速度就快一分。
但现在,筛选必须开始了。
遣散弟子对沈清而言,不只是为了保护他们、应付黄家,更是为了提纯。
把那些忠诚度不够、心志不坚的人筛掉,留下真正的核心。
而筛选,需要一场危机,黄德厚上山这件事,就是一个很好的藉口。
次日清晨,早课结束后,沈清没有让弟子们散去。
他站在最前方,白衣被晨风吹起,目光缓缓扫过练功场上七十三张面孔。
有人精神饱满,有人神色疲惫,有人眼中带著疑惑,他们不知道宗主今日为何突然召集所有人。
“今日召集你们,是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们。”
沈清的声音很大,足够让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楚,“这件事,本座想了很久,现在,是时候让你们知道了。”
原本窃窃私语的眾人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氛。
沈清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道:“本座的寿元,確实不多了。三年前衝击筑基失败,致使气血亏空,多则两三年,少则一年半载,本座便要去见歷代祖师了。”
听闻此言,底下一阵骚动。
有人面露震惊,有人眼眶泛红,也有人神色复杂。
这个消息沈清之前在弟子分级时曾隱晦提过,但从未像今天这样直白。
而很多弟子,更是第一次听到宗主亲口承认。
“这不是本座今日要说的重点。”
沈清抬手压了压,等骚动平息,“本座要告诉你们的是另一件事,我青云门,从一百多年前,便被人给盯上了。”
沈清指向山下的方向,“清河黄氏。一百三十年前,黄家初祖不过是个普通猎户,突然筑基成功,创立了黄家,可却不知何故,从那以后,黄家便对我青云很感兴趣。”
“可我歷代祖师至吾师负山道人皆为筑基修士,那黄家一直不敢轻举妄动。”
“去岁吾师战死於楚州,黄家的耐心也因此耗尽。本座得到確切消息,黄家老祖黄元济,筑基三重的修士,至多再过两月將从楚州战场返回清河。”
“本座猜测,他回来之后的第一件事,想必就是夺取我青云山。”
练功场上的骚动变成了死寂,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他们已非昔日修行小白,岂会不知筑基三重意味著什么?
这个修为,对他们这些大部分连炼气一层都没突破的凡人来说,就是天神一样的存在。
“本座当初下山收你们上山,有两个原因。”
沈清没有理会台下眾生相,继续说道,“其一,本座確实想在死之前,为青云门留一些香火,但不是留在这个山头上等死,而是將你们留在山下。”
“本座教你们读书识字、修道习武,不为別的,是希望將来若青云门当真覆灭,你们能带著『青云』两个字走出去。”
“將来不论你们去到任何地方,有机会便传一份香火,让青云门的种子不至於断绝。”
“其二,本座也在赌。赌你们之中,能出几个真正有资质的人。赌青云门能在覆灭之前,再出一位筑基。”
沈清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如今,赌局已经不重要了。黄家老祖即將归来,而今黄家对青云的耐心已经耗尽。本座也无法在短期內突破筑基,自然也就无法守住这座山。”
“所以,本座决定解散青云门。”
坦言青云之危来源於黄家,是沈清思前想后做出的决定。
面对黄德厚他可以装傻示弱,但面对这群弟子,沈清觉得必须摊开危机,才能逼出真正的人心,筛选出真正忠诚的人。
而隨著沈清语毕,台下譁然之声四起。
“宗主!不能解散!”
王守拙涨红了脸站出来,“弟子不怕黄家!他们要打上来,弟子便跟他们拼命!”
“对!拼命!”
“弟子不怕死!”
声音此起彼伏。
沈清抬手压了压,等眾人安静下来才继续说道:“拼命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筑基修士的手段,不是你们能想像的。他一个人,就能屠尽整座青云山。”
“不过,解散归解散,有一件事你们不必担心。”
“尔等的去处,县尊大人已经允诺,青云书院往后由县衙拨款资助,继续免费办学。”
“学制从走读改为寄宿,每月上二十六日课,为保书院安全,县尉会调一伍衙役上山驻守。这意味著,书院的事,不用你们操心了。”
“至於你们所有人,县尊大人承诺,会为每个人安排出路。县衙需要书吏和衙役;户房会联繫商號、码头、车马行,优先录用青云门弟子。”
“若你等有想回乡务农或自谋生路的,只需在县衙登记造册后即可,尔等在山上这大半年,读书识字、修道习武,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泥腿子了。”
“凭你们的本事,无论去到哪里,混口饭吃,不难。”
底下的骚动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默。
眾生百相一一呈现,有人鬆了一口气,既然县尊大人亲自安排出路,那至少不会饿死。
也有人神色黯然,这类弟子並不想离开这片山头,不想离开青云门。
沈清等待片刻,在他们將这个消息吸收后,再次开口说道:“现在,本座將安排第一批人离开青云的人。黄安,黄寧。”
两个黄家少年闻言浑身一震。
沈清看著他们,目光平静,“你们二人,稍后收拾一下便回黄家去吧。”
兄弟二人的脸瞬间涨得通红,黄安猛然抬头,张嘴想说什么,但沈清抬手制止了他。
“不必多言。你们入青云门这半年来,做事勤恳,教学认真,本座都看在眼里。但你们终究是黄家的人,黄家与青云门之间的恩怨,本座不欲让你们为难。”
“本座也不认为你们是黄家安插在青云门的內应,你们只是两个身不由己的少年,这不是你们的错,黄家主当初求本座收你们入门,本座答应了。”
“现在本座让你们回去,他也不会说什么,回去之后,不必提及青云之事,若黄家主问询,只需言说本座遣散门下弟子,一併遣了你们便是。”
黄安的嘴唇颤抖著,似乎想解释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黄寧的眼泪已经流了下来,两人对视一眼,然后同时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青石地面上。
“弟子……多谢宗主。”
沈清点了点头,示意他们起身,然后转向其他弟子。
“第二件事。接下来的这段时间,本座会给你们上最后一课,这些课,不是教你们新的功法,也不是教你们新的知识。”
“是把你们这大半年学到的內容再巩固一遍,將来你们下山之后,没有人会再像本座这样教你们。所以,好好听,好好记。”
练功场上沉默持续了很久。然后有人开始低声议论,有人在默默抹泪,有人攥紧了拳头。
“今日到此为止。接下来一个月,一切照旧。早课、识字、武道,一样不少,散了吧。”
弟子们三三两两散去,议论声久久不息。
沈清站在原地,看著他们的背影,而在系统面板上,一行行关於门下弟子忠诚度的提示在不断跳动。
有些人或许是因为被他的话触动,忠诚度又提升了几点。
有些人或许本就只是来混饭吃,知道宗门要解散,忠诚度应声而落。
真正的人心,在危机面前暴露无遗。
接下来数日,沈清每日零点准时抽取灵气,七成用於练气修行,三成用於武道淬体。
每日凌晨,数十缕精纯灵气沿著全身经脉缓缓流淌,匯入丹田化为灵雾。
丹田中的灵雾越来越浓,已经有近半化作雾状。
待灵雾彻底充盈整个丹田,他便能达到炼气十层巔峰,触摸十一层的壁障。
沈清的修为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十层巔峰逼近,而时间也在一天一天地流逝。
演武场上,外门弟子的训练强度比往常更大。
王守拙每日卯时便带领师弟们站桩练拳,沈清便站在场边默默看著。
这些弟子入青云大半载,如今即將下山,但沈清觉得自己带他们上山並没有对不起他们。
虽然他確实用心不良,本意只是拿他们来滥竽充数,可他们离开青云门时,至少不是空手而归。
又过十余日。
清晨,练功场上鸦雀无声。
七十三名弟子全部到齐,比往常站得更齐整,所有人都知道,这场谈话將决定他们的去留。
本来应该提前离去的黄氏兄弟,一直不曾动身,向周伯请示可否容许他们再多呆几日。
周伯曾向沈清询问,沈清也没急著赶二人下山,留他们多看最后一程,也算全了半年师徒情。
沈清站在最前方,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王守拙站在第一排最右侧,腰板笔直,目不斜视。
苏守静站在第二排,身旁是钟秀。
少女依旧站在边缘,神色淡然。
许平和方雪站在第三排,赵守诚、林守微、陈守信三个老弟子站在一起,他们的表情是所有弟子中最平静的。
该来的总会来,三人从五年前跟著沈清那天起,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今日召集你们,是最后一件事。”
沈清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本座之前说过,青云门要解散了,这句话,今日正式开始兑现。”
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放轻了些许。
“不过,解散之前,有一件事需要先定下来,青云书院往后继续办下去,將改为寄宿制。”
“四十个学子要有人接送,要有人照料日常起居,要有人维持秩序。县衙会派衙役上山驻守,但衙役是外人。”
“所以,书院还需要留下三到五名弟子,协助书院运转,留山弟子,每月由县衙发放例钱,包吃住。將来若书院扩招,留山弟子可优先转为书院教习。”
他顿了顿,“现在,本座问你们,有没有人,自愿留下?”
练功场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王守拙第一个站了出来。
“弟子愿留!”
苏守静第二个站了出来。“弟子愿留!”
赵守诚、林守微、陈守信同时上前。“弟子愿留!”
钟秀上前一步。“弟子愿留。”
许守正和方守柔紧隨其后。“弟子愿留!”
然后是第二批、第三批,有最早跟隨沈清的老弟子,有后来才上山的丙类弟子。
有资质平庸的、有无依无靠的。一双双手举起来,一个个上前一步,短短片刻,站出来的弟子超过了三十人。
黄安和黄寧也站了出来,两人的脸色很复杂,有羞愧,有挣扎,但最终还是往前迈了一步。
沈清看著面前黑压压的人群,看著那些举起来的手,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系统面板上,这些站出来的人的忠诚度数字在轻微跳动。
【王守拙忠诚度100】
【赵守诚忠诚度98】
【林守微忠诚度98】
【陈守信忠诚度98】
【钟秀忠诚度93】
【苏守静忠诚度96】
【许平忠诚度92】
【方雪忠诚度90】
其他一些主动站出来的人,忠诚度只有七十至八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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