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站出来,或许是因为害怕下山后的未知,或许是因为在山上待惯了不愿意改变,或许只是隨大流跟著別人举手。
而那些没有站出来的人,也並非都是不忠。
有些人的忠诚度依然在七十以上,但因山下年迈的父母需要赡养,年幼的弟妹需要照顾。
这些有牵掛之人,此刻低著头,不敢抬头看向沈清。
沈清抬起手,示意眾人安静。
“本座很高兴。这么多人愿意留下,说明青云门这大半年的心血没有白费。”
“但本座之前说过,只留三到五人。不是本座不想要你们,是留太多人,对青云门、对书院、对你们自己,都没有好处。”
他顿了顿,“而且,在你们做决定之前,本座有义务告诉你们全部真相。黄家覬覦青云山已有一百三十年。”
“如今黄家老祖黄元济即將归来,他是筑基修士,他一个人就能屠尽整座青云山。县尊大人承诺庇护青云书院,这面『保护伞』有多大?老实说,本座也不確定。”
“若黄家真的不顾一切要动手,书院能不能保住,留山的人能不能全身而退,这些事,本座没法给你们任何承诺。所以,留下的风险,你们必须自己承担。”
练功场上的气氛骤然凝重,有几个举著手的弟子,手臂微微晃动了一下。
“本座再问一遍。”沈清的声音平静而郑重,“有谁,自愿留下?”
一片死寂。
然后,王守拙大步上前,单膝跪地。“弟子王守拙,愿留山守院,生死不论。”
苏守静紧隨其后,单膝跪地。“弟子苏守静,愿留山守院,生死不论。”
赵守诚、林守微、陈守信三人同时上前,同时跪下。“弟子愿留,生死不论。”
钟秀上前一步,她没有跪,但她的声音却比任何人都坚定:“弟子钟秀愿留,生死不论。”
许平和方雪同时跪下。“弟子愿留!”
然后,又有几个人站了出来。
有资质平庸的丙类弟子,有第二批才上山的新人。
他们的忠诚度在系统面板上跳动著,有人在这一刻涨了五点,有人涨了十点。
因为沈清把真相摊开了,把危险挑明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依然选择留下,便不再是隨大流,而是真正的认同。
而那些先前举了手、此刻却低下头的人,沈清没有任何责怪的意思。他们的忠诚度大多在六七十,本就不是核心,他们只是普通人,有普通人的怯懦和犹豫。
黄安和张寧站在原地,脸色苍白。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挣扎,他们想举手,他们也想留下来,但他们不能。
因为覬覦青云山的人,正是他们的家族,是他们即將归来的祖父。
他们留下来,只会让所有人难做。
黄安咬著嘴唇,一步都没有动。张寧的眼眶红了,但他也没有动。
“弟子……”黄安的声音沙哑,他往前迈了一步,又收了回去,“弟子……对不起宗主。”
沈清看著他,目光平静。“你们二人,不必为难。这件事本来就不是你们能选的。今日之后,你们便收拾自己的东西,回黄家去吧,不管你们的祖父是谁,你们二人,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青云门的事。”
黄安的眼泪终於流了下来。他跪下去,额头重重磕在青石地面上,黄寧同样如此,重重磕了一个。
然后两人起身,没有再说什么,默默退到了一旁。
待两人的身形站定,沈清的目光转向那些没有站出来的人。
“留下的名额有限,没有选上的不必自责,本座知道你们中的许多人在山下有父母要养、有弟妹要照顾,你们不是不敢留,是不能留。”
“至於哪些人留下,本座已有决断,没有选上的,也不要担心去处。县尊大人已经应允为每个人安排出路,衙役、书吏、商號伙计,只要肯干,总有饭吃。”
“不过,本座要提醒你们,山下很复杂,打铁还需自身硬。你们比別人多识几个字,多练几招拳,这便是你们的本钱。”
“守住本钱,积攒新的本钱。等你们壮大到別人不敢轻易动你们的时候,就不再是螻蚁了。”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低著头的弟子,声音缓和了几分。
“记住这大半年的所学,这些才是你们下山之后真正靠得住的东西。青云门会尽最后一份力为你们铺一段路,但路终究要你们自己走。”
“今日便到此为止,接下来的日子,继续好好练武读书。等县衙的安置方案下来,本座会逐一通知。散了吧。”
人群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散去。
黄安和黄寧站在人群散去后的空地上,沉默了很久。黄安转过身,对著沈清再次跪下。
“宗主,弟子回去之后不会对任何人提起山上的事。”
黄寧也跪下,“弟子也是。”
沈清看著这两个少年,点了点头。“回去吧。好好活著。”
两人起身,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往山下走去,走了很远,黄安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山门处,白衣宗主还站在原地,黄安用力擦了一把眼泪,大步离去。
练功场上,只剩下八个人。
赵守诚、林守微、陈守信,三个最早跟隨沈清的老弟子。
钟秀、许平、方雪,沈清视作青云根基的亲传与备选。
苏守静,在內门弟子中虽然资质普通,但心性踏实。
王守拙则是所有人里资质最差,但忠诚度最高的弟子。
大浪淘沙,七十三人中,最终只剩这八人真正心向青云。
沈清看著系统面板上八人的忠诚度数字,心中百感交集。
全都在九十以上,这才是青云门真正的根基。
这八个人的分量,在沈清心中远超之前那六十五个人。
沈清的目光在八人身上逐一停留。“你们八人,是最后留下的。本座很高兴。但留下,並不意味著待在山上,本座对你们每一个人,都有不同的安排。”
他转向王守拙和苏守静。“守拙,守静。你们二人,等到赵大人的安排到来便下山去吧。”
王守拙早有心理准备,只是沉默地点头。
.但苏守静的脸色瞬间白了,“宗主!”
少女的声音在发抖,眼眶一下子红了,“弟子……弟子不走!宗主让弟子做什么都行,弟子不下山!”
她的眼泪顺著她的脸颊滚落,她用力擦了一把,却越擦越多。
“弟子以前在家里,爹娘说丫头是赔钱货。弟子这辈子,从来没有人把弟子当人看过。”
“是宗主让弟子知道弟子也能识字、也能修炼、也能被人叫一声『师姐』。宗主给了弟子名字,给了弟子这身青衣,给了弟子做人的尊严。现在宗门有难,宗主让弟子走?弟子走了还是人吗?”
她说到最后泣不成声,整个人都在发抖。
王守拙张了张嘴,想要劝劝她。
却不曾想,苏守静猛然转向他,眼中满是愤怒:“王守拙!你给我闭嘴!宗主最看重你,让你做了內门弟子,让你做了外门大师兄。”
“你不想著报恩,只想著下山?你对得起宗主吗?你对得起你袖口那朵青云纹吗?”
王守拙被她骂得哑口无言,苦笑著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苏守静又转向沈清,双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地面上。
“宗主,弟子不走。弟子不怕死,黄家要打上来,弟子跟他们拼命。弟子就算死,也要死在青云山上。”
沈清蹲下身,扶起苏守静,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守静。”
沈清的声音很温和,“本座知道你不想走。本座知道你觉得下山就是背叛。但不是这样的。青云门不是只有这座山头。”
“青云门是这些人,是本座,是守诚,是守拙,是你。人在哪里,青云门便在哪里。”
“是本座让守拙下山的,你不要怪罪与他,此番你们下山可是有任务的,我需要守拙带著外门的兄弟们,慢慢渗透清河各行各业。”
“以待將来青云门进入清河的那一天,那时你们就是我在清河的眼睛。”
“而守拙一个人做不了所有事,他需要一个细心、可靠的人帮他。这个人,就是你。本座不是让你下山去逃命,是让你去扎根。你是青云门的人,不管在哪里,都是青云门的人。记住了吗?”
苏守静咬著嘴唇,过了很久,她用力点了点头,“弟子……记下了。”
沈清站起身,目光转向赵守诚、林守微、陈守信三人。
“守诚,跟了本座多久了?”
“回宗主,五年了。”
“守微?”
“五年了。”
“守信?”
“四年。”陈守信的声音很轻,他是三人里年龄最小的,也是资质最差的。
五属性废灵根,修炼近五年才勉强达到炼气二层。但此刻他的腰板挺得很直。
“你们三人,跟著本座最久,吃的苦也最多。”
沈清的目光在三人身上停留了很久,忽然微微一笑,“守诚,守微,你们二人有什么话要对本座说吗?”
赵守诚和林守微同时愣住了,两人对视一眼,赵守诚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林守微低下头向赵守诚旁靠了靠,耳朵也红透了。
“宗主……”赵守诚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你们以为本座不知道?”
沈清的笑容里带著几分揶揄,几分慈和,“你们两个跟了本座五年,你们什么心思,本座岂会看不出来?”
“今日,本座就替你们做主了,这件事,本座应了。待青云门过了这道坎,本座亲自给你们证婚。”
赵守诚扑通一声跪下,林守微也跟著跪下,两人齐声道:“弟子……多谢宗主!”
两人同时叩首,额头撞在青石地面上,一声闷响。
陈守信站在一旁,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咧开嘴笑了,眼眶却也有些发红。
沈清摆手示意三人起身。“不过,有一件事本座必须先告诉你们。你们三人,同样不能留在青云山,你们的师弟师妹需要帮手。”
“你们三人是最早跟隨本座,阅歷也最高,守拙他们需要在清河打开局面,你们认得的字比大部分外门弟子都多,为人处世也更老成。有你们在,本座也放心些。”
赵守诚沉默了片刻,然后单膝跪地。“弟子领命。”
林守微和陈守信也跟著跪下,“弟子领命。”
沈清上前扶起三人,便让他们离去,做好下山的准备。
沈清终於转向钟秀、许平、方雪三人,这三人是他最看重的弟子,也是他花了最多心血培养的苗子。
关於他们三人的安排,沈清从赵元朗离开青云山那天起就一直在反覆权衡。
留在山上实在太过显眼,等黄家老祖回来,青云山上留下的弟子一举一动都將会落入他眼中。
让他们下山同样危险,双灵根的天才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发光,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但最终沈清还是决定將他们留下,倒不是因为山上更安全,而是他需要亲自盯著他们的成长。
钟秀的资质太强,修炼速度太快,若不在他身边隨时指导,隨时都可能出岔子。
另外二人虽然进展不如钟秀,但同样是双灵根的天才,他们需要的不仅仅是功法口诀,更是一个能隨时纠正他们、指点他们的人。
而且有著县衙驻军山上,沈清觉得凭黄家的谨慎,应该不敢明目张胆屠山。
“钟秀、许平、方雪。”
沈清看著三人,“你们三人,且隨本座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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