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抬了抬手:“都起来吧。收拾各自的行李,隨各位管事下山。记住本座的话,人在哪里,青云门就在哪里。”
弟子们陆续起身,跟著各自的管事离开祖师堂。
他们回到住了大半年的厢房里,取上早就收拾起的行李,里面有换洗衣裳,手抄的功法册子,以及各自的身份木牌。
包袱大多很轻,但每一样东西都带著这座山的气息。
沈清站在山门口,为每一个离去的弟子送行。
每一个弟子从他面前经过时都会停下脚步,深深鞠一躬。
有人沉默著鞠躬,有人轻声说“宗主保重”,有人还没开口就已红了眼眶。
人群从山门口鱼贯而出,沿著山道缓缓而下,像一条沉默的河流。
赵守诚被分入县衙武司任都头,他年岁稍长,已是炼气四层修为,武道修行达到炼体境,在一眾弟子中实力最强。
县尉亲自点名要了他,让他统领一队衙役负责清河县城的巡防治安。
陈守信被分入武司任副都头,与赵守诚搭档。
两人站在一起,看著沈清,眼眶通红。赵守诚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抱拳深深一躬,转身大步离去。
林守微和林守静被分入县衙女牢任牢婆,执掌清河县女狱。
这个安排让沈清颇感意外,女牢的差事虽不算体面,却是县衙正式在册的职缺,有俸禄有配额,更重要的是能让两个女弟子彼此照应。
林守微沉稳细心,林守静踏实勤快,两人搭配合宜。
沈清对赵元朗的这个安排是由衷感激的。
两人站在沈清面前,还没开口就已泣不成声,沈清上前拍了拍两人的脑袋:“好好干,別给青云门丟脸。”
王守拙被任命为清河县码头水捕头,下辖四名水捕快,均从他码头上那帮兄弟中选拔。
这是他最熟悉的地方,也是他擅长的活计。
本名王二狗的王守拙如今已年过二十八,站在沈清面前,腰板挺得笔直,只是眼眶有些泛红。
“宗主,弟子走了。”
“去吧。记住本座跟你说的话。”
王守拙用力点头,大步离去。
他身后跟著挑选出的兄弟,浩浩荡荡一群人,走得极其热闹。
至於打算归家务农的弟子有三个,他们大多是在山下有父母要养、有弟妹要照顾的弟子。
这几人的忠诚度其实並不低,只是身不由己。
“张大有,家中有老母和两个年幼弟妹。李小山,你父亲去年摔伤了腰,家里几亩薄田无人耕种。王老三,你是家中独子,父母年迈无人照料。”
沈清从袖中取出先前变卖法器、丹药后的结余加上赵元朗准备的银票交给三人:“这是县衙给你们的路费,加上本座私人添的一点。银钱虽不多,够你们回家撑上一些日子了,往后若是有难处,可去寻你们的师兄,也可回青云山来。”
三人同时跪下,泣不成声道:“弟子叩谢宗主。”
沈清扶起三人来,拍了拍他们肩膀,不再多言。
待到所有弟子都已离去,山门处只剩下钟秀、许守正、方守柔三人,以及玄机和他的隨从。
山道上的人流已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山脚的拐角处。
玄机向沈清告辞:“沈宗主,安置事宜已毕,在下也该回去復命了。书院之事,县衙会儘快安排衙役上山驻守。蒙童寄宿的章程,户房已经在擬定,不日便会送来。”
沈清拱手道谢,目送玄机下山。
山门口重新归於寂静。秋风吹过,捲起几片落叶。
沈清站在山门前,看著空空荡荡的山道,沉默了很久。
忽然,书院方向传来一阵稚嫩的童声。
不是平常的读书声,是一首沈清从未教过的诗。
“霜天渐晚,朔风染衣。与子相逢,忽復別离。愿子前路,平安无虞;相见有期,毋忘旧谊。”
沈清猛地转过身。
书院门口,四十个蒙童稚子穿著浆洗乾净的衣裳整整齐齐地站成四排。
孙文渊、李墨林、方敬之三位教习站在孩子们前面,带著他们一遍一遍地念著这首诗。
孩子们的声音稚嫩而清澈,在秋风中飘荡,像一群离巢的雏鸟在齐声鸣叫。
这是孙文渊为今日特意写的送別诗。
他没有告诉沈清,也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在得知青云门弟子即將离山的消息后,花了一整夜写下了这几行字。
今日书院特意休课一天,他带著蒙童们早早来到书院门口,就是为了送一送那些曾接送他们上下山、曾为他们修缮学舍、曾手把手教他们识字站桩的师兄师姐们。
山道上,那些正在离去的弟子们停下了脚步。
有人回过头,看著书院的方向。
他们看到了那些站在书院门口的小小身影,听到了那首被反覆吟诵的送別诗。
王守拙停下脚步,他认出了站在第一排的那个男孩。
那是他码头上老兄弟的儿子,是他恳求沈清后,亲手带上山的。
赵守诚停下脚步,林守微和林守静也停下了脚步,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这座书院,是他们一砖一瓦亲手建起来的。
讲堂的地基是他们在烈日下打下的,藏经阁的木料是他们在后山一根根伐回来的,演武场的黄土是他们在雨里一筐筐夯实的。
那些蒙童,是他们每天清晨走一个多时辰的山路从城北接上来的,是他们在风雨里一个一个背过泥泞路段的。
他们中有的人,亲生弟妹就在那群蒙童里。
而现在,他们要走了。
为什么?为什么好好的青云门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明明一切都刚刚开始,他们刚建好了书院,刚刚学会了识字,刚刚摸到了修行的门槛,却不得不离开?
因为清河黄家。
因为黄家覬覦青云山,因为黄家老祖即將归来,因为黄家以势压人让宗主不得不遣散他们以求自保。
过去大半年里,沈清曾无数次向他们提起黄家的威胁。
那时候他们听了,但並不真正理解筑基三重意味著什么。
现在他们理解了,当他们被一个一个点名、一个一个拜別祖师、一个一个收拾包袱离开这座山头的时候,他们终於理解了。
黄家夺走的不只是一座山,是他们刚刚拥有的家。
王守拙攥紧了拳头,指节咔咔作响。
赵守诚抿著嘴,目光从书院的方向收了回来。
他们都没有说话,因为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
但他们心里都记住了在这一天,发生了一件事,他们被人从家里赶走了。
书院门口,孙文渊带著孩子们又念了一遍送別诗。
这一次,山道上那些离去的人没有回头。但他们走得更慢了,步伐更重了,拳头攥得更紧了。
沈清站在山门口,目送著最后一个背影消失在山脚。
他的目光落在系统面板上,那些已经离去的弟子们名字后面的忠诚度数字正在跳动。
令沈清感觉诡异的是,他们的忠诚度竟然不是下降,而是是上升。
许多人涨了五点、十点,有人甚至涨了十五点。
原本六七十的跳到了七八十,原本八九十的甚至跳到了九十五以上。
沈清不知道是因为拜了祖师的缘故还是因为这群蒙童稚子的送別,不过这对他来说是好事。
这些人虽然走了,但他们的心留在了这里。
钟秀站在沈清身后,静静地看著山道尽头,对她来说,离別早已司空见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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