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沈清知道,自己今天来这里的感受,和刘掌柜他们完全不一样。
刘掌柜是来吃席的,他是来被人“展示”的。
隨著院中越来越多的宾客,道贺志胜也越来越响。
而黄家子弟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亮,这一切都在向他传递一个信號:一百三十年来覬覦青云山的人家,如今有了一个从楚州战场上活著回来的筑基老祖。
而这位老祖,正被他的儿子以一种近乎耀武扬威的方式,推到所有人的面前。
这种感觉很微妙,没有人对他说一句不客气的话,没有人给他脸色看,甚至黄文远引他入席时都堪称礼貌周全。
但越是这样,越让沈清脊背发凉。
因为周围的道贺声、敬酒声,都在提醒他一件事。
你的对手已经亮出了实力,而你连他家老祖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午时正,正厅中响起三声钟鸣。
黄德厚大步走到院中央抱拳朗声道:“家父自楚州归来,今日平安抵家。诸位亲朋赏光赴宴,黄某在此谢过!”
他深鞠一躬,满院宾客纷纷起身还礼、道贺。
黄德厚直起身,侧身让开通往正厅的路:“请家父入席!”
正厅大门缓缓打开,一个身形魁梧的老者从厅中稳步走出。
他鬚髮皆白但面色红润,双目开闔之间精光隱现,周身气息沉凝如渊,每一步踏出都带著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院中嘈杂的人声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连灶房里的锅勺声都停了。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股来自骨子里的压迫,像一头猛虎踱进了羊圈,老虎虽没有做任何动作,可羊群却屏住了呼吸。
沈清也在这一刻不自觉地端直了脊背,他不是没见过筑基修士,负山道人、莫问天、赵元朗,都是筑基境的修士。
但眼前这个老人给他的感觉和之前任何一位都不同。
这不是境界上的差距,而是气息上的不同。
负山道人温和,莫问天凌厉,赵元朗沉稳,而黄元济周身的气息却带著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当然不是屠户身上的那种,是那种久经生死磨礪之后才能淬炼出的铁血锋芒。
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修士才有的气质。
筑基三重,楚州爭霸。
沈清心中默念,第一次真切地理解了它们的分量。
黄元济在正厅门前的廊下站定,目光缓缓扫过满院宾客。
他在每个人身上停留的时间都不长,但每扫过一个人,都能让人感受到其中的压迫感。
黄元济的目光在沈清身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
黄元济开口了,声音洪亮而沉稳,“老朽在外三载,今日归来,见黄家子弟各安其位、各司其职,很是欣慰。”
他顿了顿,“也谢过诸位乡亲,这些年对黄家的照拂。”
话很简短,语气也平淡,就像是那么隨口一说。
但满院宾客齐刷刷站起身,一片“恭迎老太爷”“老太爷劳苦功高”的恭维声此起彼伏。
黄元济点了点头,在主位落座。
筵席开始,家丁们端著菜餚鱼贯而出,酒肉流水般摆上每一桌。
推杯换盏声渐次响起,院中的热闹恢復了之前的喧囂。
黄元济坐在主位上,面前摆著一壶酒、几碟小菜,不喝酒也不动筷子,只是偶尔对前来敬酒的人点头示意。
黄德厚陪在父亲身旁,黄文远则穿梭於各桌之间,招呼宾客。
沈清坐在角落里默默吃菜,同桌的刘掌柜们早已经转去主桌敬酒,只剩下他一个人。
沈清夹起一块红烧肉慢慢嚼著,目光偶尔扫过主位。
他注意到黄元济始终没有动过酒杯,也注意到黄德厚每隔一会儿就会凑到父亲耳边说几句话。
筵席过半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走到了沈清面前。
黄德厚。
他端著一杯酒,面带笑容,身后跟著一个鬚髮皆白的老人。
正是刚刚还在主位上坐著的黄元济,沈清放下筷子起身,抱拳拱了拱手。
黄德厚端著酒杯在他面前站定,语气里带著几分宽慰,“沈宗主,家父在楚州时,曾与贵派上任宗主有过数面之缘。今日回来,听说沈宗主也在席上,特意过来见一见。”
黄元济站在黄德厚身侧,目光落在沈清身上,缓缓开口:“沈宗主不必多礼。请坐。”
他在沈清对面坐了下来,隨手给自己斟了一杯茶。
“负山道兄是个好人。”
他说这话时没有看沈清,目光落在杯中裊裊升起的热气上,“老朽与道兄同入楚州后,负山道兄被分在筑基左营,老朽在筑基右营。”
“关於楚州爭霸的具体情况,沈宗主可能不知道这其中的缘由,今日老夫便於你说上一说,天神宗与御剑宗在楚州与蜀州交界处发现了一座秘境。”
“而此方秘境只能容纳筑基期修士进入,天神宗想要独吞,而御剑宗自然不愿放弃,两边便打起来了。”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天神宗捨不得拿自己的內门弟子往里填,便下了徵召令,楚州境內,所有登记在册的筑基修士,一律应召入伍。”
“楚州境內不入伍者,革除宗门名籍、收回山门地契。负山兄应召,不是因为他想爭什么机缘,他是怕不去的话,青云门就保不住了。”
沈清没有说话,不过搁在膝盖上的手正在慢慢收紧。
黄元济放下茶杯,接著说道,“至於负山道兄之死,老夫略知一二,那日左营奉命攻打蜀州御剑宗的一处据点。”
“却不知那处据点內外设有三层剑阵,负山兄和另外十数位道友被分在先锋营,而先锋营的任务就是把剑阵撕开一个口子。”
“可外层剑阵破了三分之一时,那些御剑宗的杂种又引动了一座反杀阵,第一批破阵的人一个都没跑掉。负山道兄所在的先锋营全部殉职。”
黄元济沉默了一息,然后缓缓道:“整个先锋营皆为我等这般下宗或小家族筑基修士,天神宗门下一人未损。”
黄元济抬起眼看著沈清,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没有炫耀、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歷经生死的平静,“我们这等人只是天神宗的炮灰。”
沈清没有接话,他垂下眼,许久才问了句:“黄前辈,吾师可曾留有遗骨?”
黄元济摇了摇头:“天神宗没有收尸的习惯。不过天神宗在楚州北境立了一座英烈碑,想必负山兄的名字应当刻在上面。”
“多谢黄老告知。”沈清的声音很轻。
黄元济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黄德厚站在父亲身旁,嘴角始终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举起酒杯向沈清敬了一杯:“沈宗主,请。”
然后陪著父亲起身离去,筵席继续,觥筹交错,笑语喧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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