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山上学会识字了,学会武道了,学会写自己的名字了,有很多话想要与老娘分说。
但最终他只是摘下包袱,从里面拿出那张盖著县衙大印的安置文书和一包碎银,捧到老娘面前。
“娘,这是县老爷和宗主发的安置银,宗主说咱家难处多,让儿子带回来给娘买些炭火过冬。”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娘,宗主是个好人。”
老娘接过碎银,又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问:“你在山上没给人家添麻烦吧。”
张大有摇了摇头,老娘点了点头,慢慢坐回凳子上,把碎银包好,搁在膝上,许久才说了句:“那就好。”
与此同时,城南黄家大宅灯火通明,门前的两盏大红灯笼已经掛了起来,朱漆大门上新贴了对联,院墙內外到处是忙碌的家丁。
黄德厚站在书房窗前,望著院中灯火辉煌的景象,手指在窗欞上轻轻叩著。
黄文远站在他身后,手里拿著一份刚刚擬定的宾客名单。
“大哥,请帖都送出去了。县衙、武司、户房、各大商號,凡清河有些脸面的人家都送到了。青云门也送了一份。”
黄德厚点了点头:“沈清收了吗?”
黄文远道:“收了。接帖的是周伯,说沈宗主届时会到。”
黄德厚嘴角微微勾起。他没有再多问沈清的事,转而问道:“父亲那边,最新消息是什么?”
“今日刚得的信,父亲已过风林郡城,不日便可还家。”
黄文远翻开手中的信,快速扫了一遍,“脚程快的话,三日內便能到。”
黄德厚的手指停了,他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清河县的地图,目光在青云山的位置上停了一息,隨即移开。
“父亲若三日內到,接风宴便不必推迟。让他老人家直接回来便是,正好能赶上。”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传信给父亲,让他不必刻意迂迴,也不用避开赵元朗。这一次,我们黄家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到,父亲回来了。”
黄文远微微一愣,隨即明白了兄长的意思。
“另外,”黄德厚手指在地图上轻轻点了一下,“让你查的事,有眉目了吗?”
“赵元朗让李由带了一班衙役上山。”
黄德厚伸出手指在椅臂上轻敲了一下,他不意外,赵元朗要是不留后手,他反倒觉得奇怪。
“盯住。有什么异常隨时回报。”
黄文远应声退下,书房里只剩黄德厚一人,他望著窗外灯笼的红光,沉默了很久。
他去过一次青云山,亲眼见过那群泥腿子弟子在田里收割、在演武场上站桩的样子。
那群人確实只是凡人,他不信沈清能在他们身上玩出什么花样来,一群资质平庸的凡人弟子能翻出什么浪花?
可赵元朗为什么还要在青云山上题字?为什么还要把那些人一个一个安置进县衙、武司、码头和各大商號?
黄德厚不怕沈清还有手段,毕竟一个没有背景的將死之人不足为惧。
至於莫问天的存在,黄德厚顾不上了,在他看来,对青云山出手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了。
但赵元朗不论修为,还是背景都值得让他慎之又慎。
这位县尊大人背后站的是天神宗,哪怕他在清河待不了几天了,临走前留下的一步棋也是不容小覷的。
他回到书案前,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几行字。
写完搁笔,將信纸折好装入信封,蜡封后唤来心腹。
“將此信送往风林郡城方向,迎老太爷。告诉他,接风宴定在三日之后,满城宾客都已请到,万事俱备,只等他老人家回来入席。”
心腹接过信应声退下。
三日后,城南黄家张灯结彩。
朱漆大门敞开,门楣上两盏大红灯笼高高悬掛,烫金的“黄”字在秋阳下熠熠生辉。
从巷口到府门前一路铺了青石板,洒了清水,两侧摆满了亲友故旧送来的贺礼。
院中摆开数十桌流水席,灶房里的炊烟从清早开始就未曾散过,几个厨子光著膀子在灶台前忙得满头大汗,锅勺相撞的声响杂著腊肉在油里爆开的香味一直飘到了巷子外头。
黄家子弟穿上了最好的衣裳,在府门內外迎客,一个个面带微笑,举止得体,脸上放光。
整个清河县有头有脸的人家几乎都来了,清河县丞与县尉携一眾吏员而来,各大商號的掌柜携著家眷,码头的几个大船东也到了。
连平日里在街面上横著走的几个地头蛇,今日都规规矩矩地穿著长衫来捧场。
唯独赵元朗没来,玄机替他送了礼,只道县尊大人因要回宗门述职,所以近日公务繁忙不便赴宴。
黄德厚笑著收了贺礼,什么也没说。
沈清下山时遇见了巡视书院的李由,与他閒聊了一会儿,来得稍晚一点。
之前赵元朗调拨的一伍衙役在昨日到位,领头的正是清河巡检李由。
对於这据说是赵元朗弟子的年轻人,沈清颇有几分好感。
做事利索不说,就连话也不多,每日带著衙役巡山两遍,从不踏足书院以外的区域。
这两日,沈清与李由打过几次照面,彼此都有分寸。
李由从不打听青云门的事,沈清也从不问他为什么来,两人保持著一种默契的距离。
黄府门前的家丁远远看见这位白衣银纹、腰束青带的青云宗主,便认出了来人,扯开嗓子通报导:“青云门沈宗主到!”
院內嘈杂的人声顿了一下,沈清虽然遣散了弟子,但在清河县的名声却因为青云书院而空前的好。
当然这得益於马文忠多次在公开场合赞他“有教无类”,周世安也多次在人前夸奖青云书院的教化之功。
沈清收徒办学不收钱的事跡,在底层百姓中早传开了,虽然如今青云门看著已经散了架,可底下人看沈清反倒多了几分真心的敬重。
从引宾的家丁手中接过待人差事的黄文远,將沈清引到东边角落的一桌。
这里离主位不远不近,恰合他如今既不显赫也未彻底落败的身份。
一桌坐了七八个人,都是清河县不大不小的商號东家。
沈清刚落座,旁边做粮油生意的刘掌柜便凑过来搭话:“沈宗主,听说书院改了寄宿制,每日消耗粮油怕是不少,老夫想与宗主谈谈这笔粮油生意,可行?”
沈清点头:“刘掌柜若有兴趣,改日上山细聊。”
刘掌柜连连点头,同桌另几个东家也纷纷搭话。
有人问书院还招不招生,有人问自家孩子能不能报名,还有人直接问束脩怎么收。
沈清一一应付,他虽坐在角落里不显山不露水,却儼然成了这一桌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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