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李由的职责,本不需要入青云门巡查,可今日李由却寻了个由头假意路过沈清所在的静室。
眼前所见与钟秀所言大差不差,李由多看了两眼,却也没有多问。
综合他师父赵元朗所言、先前沈清询问他的那件事,以及沈清的处境。
李由早就猜测过,这位穷途末路的青云宗主肯定打算拼死再冲一次筑基。
如今沈清闭了关,不过是印证了他的判断。
李由对沈清並无恶感,在他眼里,沈清是个体面人。
办书院、教蒙童、遣散弟子时一个一个安排出路,哪怕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也没有失態失格。
但体面归体面,现实归现实。
一个没有筑基丹、经脉受损、寿元无多的炼气修士,衝击筑基的成功率连半成都不到。
李由甚至已经在心里替沈清擬好了讣告的措辞,只等消息传来便派人送往县衙。
而静室中的沈清,在钟秀离去后,於凌晨抽取灵气。
沈清便尝试以敛气诀將所有灵气在一瞬间镇压在丹田,使其不外泄分毫。
隨著敛气诀的运转,丹田中的灵液缓缓停止了流转,心跳从沉稳变得微弱,再从微弱变得若有若无。
隨著山根地气的侵蚀,沈清皮肤的温度一点一点降了下去,四肢逐渐僵硬。
而后,呼吸先变浅,再变缓,最终彻底停止。
若有筑基修士从旁以神识探查,只会发现这是一具生机断绝的尸体。
这是沈清第一次全力运转敛气诀模擬死亡,效果比他预想的更好。
连他自己都觉得此刻的自己与死人无异。
第二日清晨,钟秀眼见沈清闭关的消息已经传出,於是她便依计行事。
她先到书院寻到孙文渊:“先生,弟子近日修行上有些疑难问题,想请半日假向宗主沈清请教。”
孙文渊听后说道:“钟秀,老夫昨日听李巡检说沈宗主已经闭关数日,你此去怕是见不到他。”
钟秀假意露出失望之色,隨后又道:“先生,弟子也听说了,不过弟子还想再去尝试一番。”
孙文渊见钟秀坚持要去,自然不会拒绝。
钟秀离开书院后,刻意绕到李由巡逻的路线上,在演武场附近与李由“偶遇”。
“李巡检,”钟秀行了一礼,“弟子近日在修行上遇到一些疑难,想向宗主请教。不知李巡检可知宗主是否已经出关?”
李由摇了摇头:“沈宗主尚在闭关。不过他只是掛了个闭关的牌子,並未封死静室。你若实在有急事,可在门外问一声。”
钟秀点头道谢,沿著石阶往青云门走去。
李由目送她走远,没有起疑,弟子向师父请教修行疑难,本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钟秀来到静室门前,观望一番后,確认无人,便叩了三下门。
无人应答,她又叩了三下,依然无人应答。
少女犹豫片刻,轻轻推开了门。
静室里很暗,沈清盘膝坐在蒲团上,面容安详,双目闭合,嘴角甚至还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晨光从小窗的缝隙中透进来,落在他灰白而毫无生气的脸上。
“宗主?”钟秀轻轻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宗主?”
她又尝试唤了一声,隨后,钟秀走上前去,伸手触碰到沈清的手背,冰凉而僵硬,没有任何脉搏。
钟秀哪怕是早有预料,此刻也被嚇了一跳,沈清的状况真如死了一般。
她此刻已经分不清沈清是否真的死去了,出於对沈清的信任,钟秀跪在沈清面前,哭诉道:
“宗主……不过数日功夫,怎会如此……青云不能没有你啊!我们所有人,都不能没有你啊……
李由在钟秀离去后,怕她贸然惊扰到闭关的沈清,於是便赶了过来,恰好看到了这副场景。
跪在盘膝而坐的沈清面前的少女,浑身发抖,哭声淒切,句句皆都透著茫然与崩溃。
李由快步上前,探了探沈清的鼻息,又按了按颈侧,然后便收回了手,沉默了片刻。
“沈宗主已经仙去了。”
钟秀跪在原地,没有回答。
李由看著她这副模样,心中嘆了口气,转身让一个衙役去书院报信,又让另一个衙役去准备收敛事宜。
消息传到书院时,方雪正在帮厨。
她听见衙役对孙文渊说“沈宗主坐化了”,手里的碗啪地摔碎在地上。
少女呆愣了片刻,然后蹲下身去拾碎瓷片,手却抖得连一片都捡不起来。
正在教习的许平从讲堂里衝出来,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魂,站在书院门口一动不动。
孙文渊是第一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人,他让李墨林去膳堂烧热水,让方敬之去库房找些洁净的白布,他自己则跟著衙役往青云门走去。
钟秀是被李由从静室里拉出来的,少女挣扎著不肯走,直到李由说“你在这里跪著只会让沈宗主的后事没法操办”,她才停止挣扎。
钟秀在书院门口遇见了方雪和许平,三人相对无言,最后还是钟秀先开口:“宗主不在了,我们得去告诉师兄们,让他们回来。”
两人听闻钟秀之言,皆点了点头。
隨后,三人向孙文渊告了假,分头下山。
钟秀去码头找王守拙,方雪去县衙武司找赵守诚,许平去女牢找林守微和林守静。
孙文渊看著三个少年消失在晨雾中的背影,转身回到静室门前,对著那扇敞开的门深深鞠了一躬。
沈清可不仅仅是青云门的宗主,更是青云书院的创始人,还身兼书院山主一职,自然当得起孙文渊一拜。
今日没有轮值的赵守诚是第一个接到消息的,当时,他正在武司衙门里整理巡防记录,一脸雪白的方雪被衙役领了进来。
赵守诚放下笔站起来,还没来得及客套,方雪先说了四个字:“宗主走了。”
赵守诚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走了”是何意
可他在见到方雪的脸色后,怎会不明白其中的意思。
赵守诚顿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片刻后,他转身拿起朴刀掛在腰间,大步出门。
与此同时,王守拙正带著几个水捕快在码头上巡逻。
他远远看见钟秀从人群中挤过来,便放下手头的事,老远便叫唤道:“钟师妹,今日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少女並未应他,待他行至身前,低声道:“宗主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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