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守拙握著刀的手瞬间收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看著钟秀的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对自己那几个兄弟说道:“去告诉其余兄弟,迅速回青云山,宗主走了。”
几人闻言顿时色变,他们能从一介苦力,到如今能在衙门混口饭吃,全赖沈清的教导,对沈清是极为感恩的。
几人不敢怠慢,便大踏步前去各地报丧。
陈守信、林守微和林守静三人是一同接到消息的。
许平在女牢门口等到林守微,林守微又让人去叫了陈守信。
五个人在县衙门口碰头时,赵守诚正在向县尉告假。
县尉看著这个从未请过假的新任都头,没有多问,只在准假的条子上画了个押。
隨后几人分头出发,去给其余弟子报丧。
当第一批回山的弟子赶到山门时,天色已过正午。
赵守诚走在最前面,身后跟著陈守信、林守微、林守静。
几人本想寻资歷最老的周伯主持丧事,可却得知周伯已经十余日不见其人,只得作罢。
直至黄昏,王守拙和钟秀才回到青云山,因为他们到城里为沈清採买寿材去了。
两人在北门老街尽头才寻到一家棺材铺,因铺子不大,不论用料还是做工,一看就是卖给泥腿子的白茬货。
王守拙看著那些劣质薄棺,根本不愿意进去,刚要离开,便发觉钟秀拽著他的袖子不让他走。
面对王守拙疑惑的眼神,少女仰头看著他的眼睛,缓缓摇了摇头,然后越过他走进铺子,指著角落里最薄的棺材说道:“就这口。”
王守拙怔在原地,心头一阵无名火升起,觉得钟秀简直忘恩负义,居然为宗主选一口这么劣质的寿材。
“师妹,师兄不缺银钱,我们应该选一口好一点寿材!”王守拙一字一顿说道。
面对王守拙近乎要吃人的眼神,少女毫无畏惧直视著他,“师兄,请相信我,好吗?”
王守拙看著少女清澈的眼眸,莫名有些心头髮虚,他忽然想起在山上的时候,沈清对钟秀的关照,以及沈清將钟秀留在山上的情况。
那时候他以为是宗主偏心,现在他隱约明白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王守拙没有再爭辩,付了银子后,和钟秀一前一后抬著那口薄棺,向青云山而去。
沈清的丧事由孙文渊、李墨林、方敬之三位书院先生主持。
这三位穷书生在青云山上教了大半年的书,早已把自己当成了半个青云人。
孙文渊翻了半宿的《礼经》,从丧服制度到哭丧仪节逐条逐条抄在纸上,又拉著方敬之对了两遍流程,生怕遗漏任何环节。
李墨林则把几个弟子分作两班,一班留在灵前守夜、一班去山门外迎客。
赵守诚、陈守信將沈清从停灵板上移入那口薄棺,两人动作很轻。
入殮盖棺时,赵守诚从怀中取出那捲跟隨他下山时带走的《青云练气诀》抄本,轻轻放在沈清手边。
“宗主,这卷功法是您亲手抄给弟子的,弟子一直留在身边。”
“现在弟子把它还给您。”
陈守信见状也將自己的抄本放了进去,然后是林守微,三卷手抄功法的册子並排放在沈清棺中,书角已被翻得卷了边,页脚密密麻麻记满了弟子们自己琢磨的批註。
而后,赵守城自沈清静室取下象徵青云掌门的青云剑,將其放入棺中,为沈清陪葬。
青云门已散,此剑已经失去了它存在的意义。
王守拙在盖棺之前跪在棺前,从怀中摸出一面他亲手缝上青云纹的上衫,將其放在沈清胸前,低声道:
“宗主放心,弟子不会给您丟人。”
然后磕了三个头,亲手合上了棺盖。
按清河本地的丧俗,逝者需停灵守夜。
祖师堂的供桌上歷代牌位被暂时移至侧案,正中央放上了沈清的灵位。
沈清的灵柩则停放於神龕之下。
赵守诚將一眾青云弟子分作四班,每班两人值守三个时辰直至天明。
被点到名的人依次在灵前磕头,王守拙主动揽下最难熬的寅时班,他说自己在码头上守惯了夜,扛得住。
夜渐深,祖师堂外山风呜咽,堂內灯火摇曳。
守夜的弟子们跪在灵前,香炉里的线香换了一茬又一茬。
供桌上歷代祖师牌位在侧案上安静地排列著,两百余年的薪火相传至这一代,仅剩这一口薄棺,和这些跪在灵前的弟子。
沈清躺在薄棺里,棺材里很暗。
依靠敛气诀沈清此刻犹如真正的死人,可他的意识却很清醒。
他能听见王守拙在棺前磕头时,额头撞在青石地面上的闷响。
能闻见香炉里劣质线香的烟味,能感觉到赵守诚將他从停灵板上移入棺中时颤抖的手。
一眾弟子以为他死了,可他没有。
凌晨到来,系统自动抽取灵气。
让沈清诧异的是,抽取的灵气又增加了几缕,一番查看后,沈清发现原来是有不少弟子的忠诚度又增加了几点。
达到了一个新的节点,这让沈清有些无语,自己死了,弟子忠诚度反而增加了。
精纯灵气直灌丹田,沈清在一瞬间將敛气诀运转到极致,所有灵气被地气锁死在丹田。
棺材外守夜还在继续,没有人察觉到任何异样。
沈清躺在黑暗里,暗自鬆了一口气,最大的破绽,並没有出问题。
王守拙忠诚度早已满值,无可再涨,而最早跟隨他的赵守城等三人经歷此事后也达到了一百。
那些已经散入清河各行各业的弟子们,各自涨了数点,当然也有跌落,不过毕竟是少数。
沈清躺在黑暗中,明白了一件事。
也许他的死亡,比他活著时说的任何话都更能让这些弟子记住青云门。
因为活著的人会老去、会妥协、会让人失望,而死去的人永远不会。
自己最后死在了青云山上,死在黄家夺走这座山的过程中,他便成了青云门最后的体面,以及这些弟子心里再也拔不掉的一根刺。
次日清晨,第一批不速之客踏上了青云山。
黄元济带著黄德厚以及几个黄家子弟,抬著一块“德泽乡里”的匾额,以弔唁之名来到祖师堂前。
李由带著衙役远远站在书院门口没有跟过去,他明白自己的职责是保护书院,而不是掺和黄家与青云门的恩怨。
黄元济站在灵前,从供桌上抽出三炷香点燃插入香炉,青烟裊裊升起,在祖师堂的樑柱间繚绕。
他看著那口薄棺沉默了片刻,转过身时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哀慟表情。
“负山道兄战死沙场,沈贤侄守山数年,也算对得起青云门歷代祖师了。可惜!可嘆!”
黄元济嘆了口气,却恰好让灵堂內外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隨后他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供桌上,向灵柩鞠了一躬,转身离去。
黄德厚紧隨其后鞠了一躬,放下自己的那份奠仪。
灵堂中一片寂静,没有人还礼,也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抬头看黄家父子一眼。
赵守诚跪在灵前脊背挺得笔直,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始终落在棺木上。
王守拙跪在他身后,放在膝上的两只手紧紧攥著衣摆。
所有人的怒火都被压在心底,没有一个人出声,但每个人心里都记住了这一刻。
我青云门宗主尸骨未寒,而夺走青云山的人在眼前。
黄元济走到祖师堂门口却停下脚步,“这座山头虽然换了主人,但老夫不是不讲情理之人。沈贤侄既已亡故,老夫便许你们三日。”
“三日之內,安排好沈贤侄后事,尔等青云旧日弟子可在此收拾残余之物。三日之后,除了学堂的先生与学子,其余人等皆不得再踏足青云山。”
说完他带著黄家子弟大步离去,那块“德泽乡里”的匾额被留在了灵前,充满了讽刺。
沈清在棺材里听著外面那些压抑的呼吸声,看著系统面板上不断跳动的忠诚度,忽然觉得很离谱。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