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入土为安

    他活著的时候费尽心机给弟子们洗脑,效果最好的那一次也不过涨了十几点。
    现在他死了,什么话都不用说,忠诚度却自己涨疯了。
    而黄元济的弔唁,无异於在火上浇了一瓢油。
    这些弟子原本只是悲伤,现在悲伤里多了一份同仇敌愾的愤怒。
    这种愤怒眼下还压著,但总有一天会烧起来。
    第二日傍晚,天空飘起了细雨。冬雨细密而刺骨,打在祖师堂的瓦片上沙沙作响。
    灵堂里的灯火在穿堂风中摇曳不定,守夜的弟子们添了炭盆,火光照著灵前的牌位和那口薄棺。
    许平从书院借了把油纸伞,去膳堂给守夜的师兄弟们熬薑汤。
    方雪在灵前添香,钟秀跪坐在棺材正前方一整夜没有动过。
    第三日,出殯。
    天色铅灰,冬雷隱隱。
    送葬的队伍从祖师堂出发,沿著山道缓缓走向后山。
    赵守诚作为大弟子捧著沈清的灵位走在最前面,王守拙扛著引魂幡紧隨其后,陈守信、许平、林守微、林守静四人抬著那口薄棺。
    钟秀走在棺材正后方,安静地跟著。
    青云书院四十名蒙童稚子在孙文渊、李墨林、方敬之三位先生的带领下也穿上洁净的衣裳相送。
    孩子们不明白这场葬礼的意义,但他们的先生和师兄师姐们都没说话,他们自然也不敢私语。
    黄安和黄寧跟在送葬队伍的最末尾,两人穿著素衣,怀中各捧一束白菊。
    他们是在守灵的第二天夜里上山的,之后没有去灵前通报姓名,只是默默跪在灵前守了一整夜的香。
    赵守诚看到他们时没有多问,让开一个位置让他们加入。
    青云门歷代祖师的埋骨地,在后山一片松林环抱的平地上。
    那里已有数座旧坟,皆以青石为碑,碑文经风雨侵蚀已有些斑驳。
    新坟的位置选在最边上,乃是赵守诚亲自挑选、挖掘坟穴,冻土坚硬如石,每一锹都带起细碎的石屑。
    有弟子取出杂货铺打来的便宜酒水,將酒倒满,高举过头,对著棺材跪了下去。
    “宗主,我等敬您最后一碗酒。”
    他们將酒缓缓洒在泥土里,棺木入穴。
    赵守诚铲了第一锹土,王守拙铲了第二锹。
    然后是陈守信、许平等人依次上前,冻土砸在薄棺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每一声都在山谷中迴荡良久。
    最后一把土是钟秀亲手洒上的,她弯下腰抓起一把土,攥了攥,然后轻轻撒在棺盖上。
    石碑是赵守诚和王守拙一起凿的,刻著“青云门第五代宗主沈公讳清之墓”。
    王守拙將石碑栽进泥土里用石头砸实,然后退后两步跪在碑前重重磕了三个头。
    他身后跪了一地的人,灰白衣袍在铅灰天空下显得格外素净。
    黄安上前將一束白菊放在碑前,他没有磕头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黄寧將另一束白菊挨著兄长的放下。
    李由带著全班衙役列队在坟前鞠了三躬,然后悄悄退到人群外围,把位置让给沈清真正的家人。
    葬礼结束后,一眾弟子站在沈清坟前。赵守诚转过身,將师弟师妹们挨个看了一遍,然后开口:
    “宗主已经入土为安。从今天起,各自守好各自的岗位,不许惹事,更不许跟黄家起衝突。”
    “这是宗主生前最放心不下的事。往后若有人问你们师承何处,便说,曾是青云弟子即可。谁要是敢乱来,我赵守诚第一个不答应。”
    没有人反驳,王守拙盯著那座新坟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身第一个往山下走去。
    赵守诚走到李由面前抱拳行礼:“李巡检,往后书院那边便劳烦你了。”
    “赵都头放心,县尊大人临走前吩咐过,书院的安全由我一力承担。那三位教习是书院的先生,也在保护之列。”
    李由答得很乾脆,依然把“先生”两个字咬得稍重了几分。
    送葬的人陆续散去,后山重归寂静。
    新坟孤零零地立在松林边缘,墓碑前残香在细雨中明明灭灭,那束白菊在风中微微颤动著。
    山脚下清水河的方向隱隱传来涛声,书院方向也亮起了第一盏灯。
    钟秀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她站在新坟前,对著墓碑鞠了一躬,然后沿著山道走回书院。
    回到厢房后她关上门坐在床沿上,望著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轻轻碰了碰袖口那朵青色的云纹。
    宗主说过他会回来,可真能回来吗?
    坟土之下,沈清睁开眼。
    依靠敛气诀维持三日夜假死状態的沈清,终於可以稍稍放鬆些许。
    之前黄元济站在灵前上香时,沈清便感觉到如芒在背一般,那老东西的神识一直盯著棺木中的自己。
    幸好,敛气诀没有让他失望。
    连筑基三重修士的神识探查都能瞒过去,这套来自系统的术法远比他想像的更坚挺。
    沈清躺在黑暗中,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一句话:一个人的价值,往往要在他死后才能真正被所有人认识。
    喧囂散尽,已是黄昏。
    一眾弟子將祖师堂里的牌位擦拭乾净后,对著牌位磕了最后一个头,以灵堂的白布將其包裹好收入箱底,各自背起包袱陆续下山。
    明日过后,这里將不再属於青云门,孙文渊在讲堂里带著蒙童朗读《诗经》,钟秀、许平、方雪三人各忙各的,仿佛今日只是一个寻常冬日而已。
    赵守诚与林守微行在最后,二人在山门口站了片刻,回头望了一眼那条通往祖师堂的青石小径,又望了一眼远处山坡上松林掩映下的墓地。
    赵守诚將身上孝服裹紧了些,牵著林守微的手转身大步往山下走去。
    夜色渐渐笼罩了青云山。
    祖师堂里空无一人,烛火已熄。
    沈清躺在泥土深处,听著头顶松林里掠过的风声,开始运转丹田中的灵液。
    地脉之气透过薄棺的杉木板丝丝缕缕渗入他的经脉,与丹田中的灵液交融、压缩。
    十日之期已过,从今往后,这座山不再姓青云。
    城南黄府。
    黄元济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著茶盏,听完黄安和黄寧的稟报,缓缓点了点头。
    “埋了?”
    “埋了。葬在后山松林边,青云门歷代祖师的埋骨地。”
    黄安的声音低沉,黄寧站在兄长身侧,始终低著头。
    黄元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再问。
    让两人退下后,黄元济独自靠在椅背上。
    沈清是在闭关衝击筑基时死的,这很合理,一个寿元无多的废物,在没有筑基丹的情况下强行冲关,死了不奇怪,不死才奇怪。
    黄元济唯一的遗憾是没能从沈清口中撬出青云山秘密的线索,不过黄元济也不觉得沈清就一定知道那个秘密。
    又或者负山因死得仓促,未曾来得及告知沈清,亦或者青云门歷代宗主都不知晓此事。
    黄元济將茶盏搁在桌上,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青云山的方向。
    “父亲,”身后传来黄德厚的声音,“青云门留在后山的坟,要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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