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愚蠢的方式

    2013年12月18日。
    埃文斯顿的风已经带上了刺骨的寒意。
    阿伦体育中心的公告栏前，围了一圈刚结束晨练的球员。
    最醒目的位置，贴著最新一期的ncaa全美实力排行榜。
    西北大学野猫队——第36位。
    张伯伦吹了个响亮的口哨：“我没看错吧？第36？上周我们还在112名晃悠呢！”
    “近二十年最高排名。”奥拉希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著难掩的激动，“我爸当年在这打球的时候，最好成绩是第42名。”
    周围一片欢呼。
    只有德鲁·克劳福德站在人群外，手里拿著一份《芝加哥论坛报》，表情复杂。
    报纸的体育头条，標题格外刺眼：《杰克·郭：野猫队真正的心臟》。
    文章里写道：“毫无疑问，德鲁是西北大学的队长。但任何看过茂宜岛锦標赛的人都知道，这支球队的当家球星，是那个身披91號球衣的大一新生。如果西北大学能在十大联盟延续他们的神奇，他们完全有机会衝进全美前20。而这一切的关键，就是杰克·郭。”
    克劳福德猛地把报纸揉成一团，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他今年22岁，大四。
    再过四个月，他就必须报名参加nba选秀。
    作为一名身高1米96的得分后卫，他除了得分什么都不会。
    防守被人一步过，传球视野狭窄，控球容易失误。
    这种类型的球员，在nba一抓一大把。
    原本，他的选秀行情就只是次轮末段有可能被选中。
    他本以为，拿到茂宜岛锦標赛冠军，能让自己的行情水涨船高。
    可现实是，所有的聚光灯都打在了郭奇身上。
    记者们围著郭奇问长问短，球迷们穿著郭奇的91號球衣，连校报的头版，都是郭奇扣篮或者抢篮板的照片。
    他这个队长，反而成了衬托郭奇的背景板。
    每次有人提到西北大学夺冠，下一句必然是多亏了杰克·郭。
    没人记得，他在决赛里也拿到了18分。
    没人记得，他是这支球队的得分王。
    焦虑像毒蛇一样，啃噬著他的心臟。
    他太想证明自己了。
    太想让那些球探知道，德鲁才是西北大学最好的球员。
    而不是那个刚来三个月的中国小子。
    西北大学本赛季还有最后两场热身赛。
    第一个对手，是来自中部联盟的伊利诺州立大学红鸟队，全美排名第87位。
    赛前，所有人都认为这会是一场轻鬆的胜利。
    比赛开始后，克劳福德就像打了鸡血一样。
    只要球到他手里，就再也传不出来。
    他顶著两个人的防守强行出手。
    他在三分线外一米就仓促投篮。
    他甚至在快攻中，无视掉篮下空位的郭奇，选择了难度极高的拉杆上篮，结果被对手封盖。
    上半场结束，克劳福德出手14次，只命中3球，拿到7分。
    西北大学反而落后了8分。
    替补席上，科林斯的脸黑得像锅底。
    下半场，情况没有任何好转。
    克劳福德的出手次数越来越多，命中率却越来越低。
    郭奇在篮下拼命抢篮板。
    他抢下进攻篮板，刚想传给外线空位的队友，克劳福德却已经跑过来，从他手里把球抢走，然后转身就投。
    他卡住位置，伸手要球，外线的克劳福德看都不看他一眼，抬手就是一记三分。
    篮球一次次砸在篮筐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终场哨响。
    72：78。
    西北大学输了。
    数据统计板上，克劳福德的名字格外刺眼。
    22投6中，命中率27.3%，拿到14分3篮板1助攻，还有5次失误。
    而郭奇，10投7中，砍下16分20篮板3助攻4抢断，正负值+12，是全队唯一一个正负值为正的球员。
    空砍。
    彻头彻尾的空砍。
    第二天的校报，毫不留情地批评了克劳福德。
    “糟糕的出手选择正在杀死这支球队。德鲁似乎忘记了，篮球是五个人的运动，他这样的表现，只会让自己本就黯淡的选秀前景雪上加霜。”
    评论区里，更是一片骂声。
    “德鲁就是个毒瘤！”
    “把球给杰克！让他单打！”
    “队长应该让杰克来当！”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进了克劳福德的心里。
    他的心態，彻底失衡。
    三天后，西北大学迎来了最后一场热身赛，对手是b12联盟的德克萨斯基督教大学角蛙队，全美排名第92位。
    这一次，克劳福德变本加厉。
    他不仅自己疯狂出手，还故意不给郭奇传球。
    上半场打了一半，郭奇一次出手都没有。
    他在篮下要位，特雷·德普斯刚想传球，克劳福德却突然跑过来，伸手把球要走，然后自己运球冲向篮筐。
    他在快攻中被对手包夹，寧愿把球扔出界，也不传给跟进的郭奇。
    整个上半场，郭奇只出手了2次，全部命中，拿到4分10个篮板。
    下半场，情况依旧。
    郭奇拼下进攻篮板，刚想传球，克劳福德就衝过来抢。
    郭奇跑出空位，队友的传球却总是慢半拍，因为克劳福德在旁边不停地喊给我。
    全场比赛结束。
    65：71。
    西北大学再输一场。
    热身赛两连败。
    数据统计：克劳福德21投5中，拿到12分2篮板0助攻，正负值-18。
    郭奇5投3中，贡献7分16篮板2抢断3封盖，正负值+5，依旧是全队最高。
    当终场哨响的那一刻，郭奇看了一眼克劳福德的背影，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丝怜悯。
    蠢。
    太蠢了。
    他其实能理解克劳福德的焦虑。
    一个大四球员，职业生涯最后的机会。
    眼看所有的光芒都被一个新生抢走，换谁心里都会不平衡。
    但他选择了最愚蠢的方式。
    他们不是竞爭对手。
    一个得分后卫，一个大前锋。
    完全可以互相成就。
    如果克劳福德愿意坐下来跟他好好谈，他可以在抢下进攻篮板后第一时间找他，可以在防守端帮他补防，可以用自己的吸引力为他创造空位机会。
    以克劳福德的得分能力，场均拿个20分不成问题。
    那样的话，他的选秀行情只会水涨船高。
    可他偏偏选择了跟郭奇较劲。
    选择用伤害球队的方式，来证明自己。
    结果就是，他不仅搞砸了自己的选秀前景，还把球队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士气和口碑，摔得粉碎。
    现在，没有任何一家选秀预测机构，还把德鲁·克劳福德放在榜单上。
    所有球探的报告里，对他的评价都是：“进攻效率低下，防守漏洞明显，缺乏团队精神，不適合nba。”
    更衣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大家低著头，不敢说话。
    科林斯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椅子。
    “砰！”
    巨大的响声在狭小的空间里迴荡。
    “你们他妈打的是什么狗屎！”他咆哮道，唾沫星子横飞，“两个排名比我们低50多名的对手！你们都能输！是不是觉得拿了个茂宜岛冠军，就天下无敌了？是不是觉得热身赛无所谓？”
    他走到球员面前，挨个指著鼻子骂。
    “你！特雷！你是控卫！你看看你传的是什么球！半场3个助攻！你还不如一个中锋！”
    “你！吉米！防守的时候人呢？对手在你头上扣了三个篮！你在那看风景呢？”
    “还有你们这群替补！我让你们上场是去得分的！不是去散步！你们根本不配穿这件球衣！你们都是一群废物！”
    最后，他走到克劳福德面前。
    “尤其是你！”
    科林斯的声音像冰一样冷：“德鲁！你是队长！你看看你打的是什么东西！21投5中！0助攻！你是一条独狼！一个小丑！攻不进，防不住，你除了会瞎扔球，还会干什么？”
    克劳福德低著头，肩膀微微颤抖，一句话都不敢说。
    科林斯骂了足足十分钟。
    整个更衣室里，只能听到他的怒吼声。
    最后，他把目光转向了郭奇。
    郭奇正坐在椅子上，默默地解著鞋带。
    “还有你！杰克！”
    科林斯指著他，大声吼道：“別以为这两场输球跟你没关係！你是球队的明星球员！球队输球，你就有责任！你看看你第二场拿了几分？7分！这就是一个全美知名球星的表现？”
    “你还说你想成为丹尼斯那样的球员？丹尼斯可不会在这种比赛里打得这么软！你就是个懦夫！”
    所有人都愣住了。
    谁都知道，这两场比赛输球，跟郭奇一点关係没有。
    他已经做到了自己能做的一切。
    郭奇慢慢抬头，看著科林斯。
    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波澜。
    “教练。”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我是这两场比赛，全队唯一一个正负值不是负数的球员。”
    “德克萨斯基督教大学的主教练，赛后专门找到我，说我是全场最好的球员。”
    “我觉得，你与其在这里指责我，不如好好想一想，为什么这场比赛，我一共只获得了5次出手机会。”
    空气凝固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没人相信，郭奇竟然敢当眾顶撞科林斯。
    这个以暴君著称的教练，从来没有人敢在他发火的时候，跟他说一个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