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间宽敞的议事厅內,二十余名身著斩魔司黑色劲装的汉子或站或坐。
上首一位面容精悍的中年汉子,乃是玄武六旗的总旗朱阳。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眾人:
“咳,大致情况就是这样,空虚公子扬言要搅乱林家二小姐的宴会,上头说了,若此獠真敢现身,自有高手出面料理。但合欢宗诡譎手段不少,又精於偽装潜伏,我们的任务是配合宛城本地的同僚,在宴会前后排查一切可疑人物,確保万无一失,都听明白了?”
“明白!”眾人稀稀拉拉地应道。
“好。”朱阳点点头,开始给眾人分配偽装身份,有的是家丁,有的是护院,点到刘长天时,朱阳看了看名册,道:“刘小旗,你偽装的身份是宛城镇守使之子杨信勇的护卫。”
刘长天一愣:“总旗,我们的偽装身份不应该是能合情合理出入林府的身份吗?为何……”
朱阳咳嗽一声,解释道:“你刚来不知道情况,这个杨信勇也是咱们斩魔司的人,隶属朱雀五旗的小旗。他主动向上头建议,用他的真实身份扮演一个追求林家二小姐的紈絝公子。”
他顿了顿,表情变得微妙起来:“这样一来,他便可光明正大地,以清除情敌的名义赶走任何试图接近林家二小姐的男人,从而让那空虚公子无从下手,这个点子,额……只能说很有想法。”
他已是尽力憋住了笑,可在场眾人瞬间笑乐了。
这里多的是老油条人精,自然听得出来这杨小旗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哎哟我去!这姓杨的……人才啊!”
“难为他为了接近林二小姐能想出这种主意,上面这就同意了?”
朱阳收敛了笑意,正色道:“因为確实是个好点子,而且也没人比他更合適。他爹是当地镇守使,和宛城林府有公务往来,能合理出入林家。他爷爷是神剑门长老,老牌六境强者,让他有底气挡下那些狂蜂浪蝶。”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另外,此次行动神剑门出力不少,他们这般倾力相助,咱们行个方便也是应当,索性就顺水推舟了。”
神剑门当然不是因为这种理由才愿意倾力相助的,而是利益相关。
合欢宗此次挑衅林家,本质上是一场绝望的挣扎,一个即將跌出十地之列的老牌宗门,急需用一场足够响亮的扬名来证明自己还配坐在那张桌上。
而神剑门作为近几百年崛起的剑道新贵,他们对十地之位虎视眈眈,缺的正是这样一场能踩著老牌宗门上位的契机。
別说有宛城镇守使是神剑门出身这层瓜葛了,就算没有,光是听见有机会揍合欢宗,他们也会闻著味儿就来。
有人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道:“对了,最近不是有传闻吗?这代太子妃会在林家双姝中选,一直未见朝廷和林家否认,只怕不是空穴来风。这节骨眼上,姓杨的还敢往上凑?不怕惹祸上身?”
林家双姝指的是林家主家这一代的姐姐林枕辞与妹妹林枕歌,林家本就盛產美人,这对姐妹不仅容貌绝色,更因双生子而备受瞩目,林家双姝的说法一直为人津津乐道。
朱阳摇了摇头,声音压低了些:“你们的消息还不够灵通,神女宫最近放出消息,咱们这位多年来始终杳无音讯的太子殿下,实则是神女宫宫主大人座下的亲传弟子。”
此言一出,满堂譁然。
“太子是宫主大人的亲传弟子?”
“神女宫什么时候开始收男人了?”
朱阳摆摆手,示意眾人稍安勿躁:“宫主大人做事自然有她的道理,而且你们想,林大小姐同样是宫主亲传,这层关係往那儿一摆,最近关於太子妃的传闻,你们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吧?”
眾人恍然大悟。
“那太子妃的人选,岂不就是林大小姐?”
“原来如此,师兄妹之间自是青梅竹马,知根知底。”
“这难道是神女宫有意还政的信號?若太子即位,那便依然是神女宫自己人……”
都说键政是男人的天性,尤其一群男人聚在一起更是如此。
眼看话题如同脱韁的野马,朝著不能说的方向狂奔而去,朱阳脸色微变,连忙调转话头:
“依我看啊,姓杨的纯属癩蛤蟆想吃天鹅肉,就算林二小姐不是太子妃,那也不是他能高攀的。去年他进斩魔司时,我见他修为不弱,还以为又是个宗门天骄,谁曾想他不务正业,整日只知流连花丛,哪能跟咱们小刘这等脚踏实地的天才比?”
刘长天听到自己被夸天才,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月前那场大败,脸色顿时变得不太好看。
他连忙摆手:“总旗谬讚了,卑职哪里算什么天才。”
一个络腮鬍汉子嘿嘿一笑:“小刘这就太谦虚了吧,该不会是怕这话传到姓杨的耳朵里,得罪人?”
旁边立刻有人反驳:“你懂个屁!小刘那是什么人?衝冠一怒为红顏,连王公子弟都敢打,还能怕个花花公子?”
“对对对,是我忘了,谁能有小刘勇啊,哈哈哈哈!”
眾人鬨笑起来,但刘长天的脸色却愈发不好。
那场堪称耻辱性的大败,他没有与任何人提起,但诸位同窗们却理所当然地將其认定为一场不足掛齿的胜利。
二境巔峰打初入二境,这谁能想得到会输啊?
其中也有同窗进了斩魔司,於是等刘长天得知的时候,他衝冠一怒为红顏的事已经作为谈资流传了出去,在他所在的旗队內更是传得沸沸扬扬。
只是当他试图让同僚们別再传的时候,话到嘴边,他鬼使神差地没有澄清自己惨败的真相,用的理由是——
“別说了,別说了,只是正常的演武切磋,哪有什么输贏之分。都是人家王公子弟教养好,脾气好,这才没有追究我的冒犯,你们別给我惹麻烦了。”
络腮鬍汉子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哈哈哈,你这话都说了多少遍了,不就是一时豪情万丈衝上去了,结果事后发现人家身份不得了,嚇软了腿吗?哥几个都懂!”
为了让同僚们明白问题的严重性,不要再继续传播下去,刘长天甚至不惜折损自己的形象,给出了这番说法。
他只希望,那个高高在上的路折戟压根没把他当回事,永远不要察觉到这桩在底层小吏中流传的流言……
“知道就好,以后都別提了。”刘长天闷声道。
“这里有谁不知道这事?你还怕隔墙有耳不成?”眾人鬨笑著,不以为意。
正说话间,房门被敲了敲。
“篤篤篤。”
屋內瞬间一片寂静。
刘长天离门最近,硬著头皮上前开门。
门外,站著两道身影。
前面一人,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嘴角噙著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正落在开门的刘长天脸上。
“哎哟!这不是刘哥吗?好久不见了!”来人热情地打招呼,带著几分他乡遇故知的亲切。
刘长天看清来人相貌的剎那,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路折戟!他怎么会在这里?!
朱阳见刘长天僵在门口,皱眉问道:“刘小旗,这两位是……?”
路折戟已越过僵立的刘长天,迈步走进议事厅,主动自我介绍道:
“在下路折戟,斩魔司六品巡司,奉命参与此次护卫林家二小姐的任务,接下来几日要与诸位同僚共事,还请多多关照。”
他侧身,让出身后那道娇小玲瓏的少女身影,介绍道:
“这位是林巡查使,我的直属上级,此次任务由林巡查使负责督导。”
房间內眾人脸色骤变,连忙起身,齐刷刷拱手:“参见巡查使!”
巡查使虽然只比总旗高半品,但其身份近似於钦差,有监察之权,哪怕官位更高的,也不敢轻易得罪。
林月兮微微頷首,那张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在扫过眾人时轻轻点了下头,算是回礼。
朱阳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刚才屋里这群畜生都说了些什么来著?神女宫还政?太子妃人选?这些屁话哪一句是能让巡查使听见的?
而且方才大伙儿还在高谈阔论刘长天殴打王公子弟的壮举,那事往小了说是同窗切磋,往大了说就是冒犯皇亲,巡查使若是要拿此事冲业绩,只怕刘长天的仕途就断了。
他连忙拱手,率先告罪:“巡查使,方才我等言语不当,若有冒犯之处——”
路折戟摆摆手,打断了朱阳的话:“多大点事啊,你们不知道,我是刘小旗多年同窗,都哥们。”
眾人鬆了口气,正要堆起笑脸套近乎,却又听路折戟幽幽地补了一句:
“对了,我就是你们方才谈的那个王公子弟。”
眾人的笑容僵在了脸上,而刘长天从刚才开始就已是人还在这,魂已走半天了。
林月兮站在一旁,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饶有兴致地看著这一幕,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路折戟將眾人的反应尽收眼底,这才笑道:
“哎,看把你们嚇得,开个玩笑罢了!”
他走到刘长天身边,很自然地揽住对方僵硬得如同石雕的肩膀,用力拍了拍,对著眾人笑道:
“我跟刘哥那是九年的交情了,谁跟谁啊?对吧刘哥?”
九年?
学宫学制一共就九年,但我是四年前才转进那个紈絝班的……
听到这里,刘长天心中一沉,原来路折戟已经目中无人到了一种境界,压根不记得自己这个同窗的过往。
心情复杂之余,他也恍然大悟,路折戟此刻没有当场发难,或许是因为此行要与眾人共事,不宜因私人恩怨在上级面前闹僵,影响任务。而且,这恐怕还是他第一次出任务,更需要表现得顾全大局。
好深的心机!只怕是暂时隱忍,等此行结束,再秋后算帐!
刘长天心中一片冰凉,脸上却不得不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乾涩地附和:“是啊,路公子说得对……”
路折戟似乎没注意到他的僵硬,自顾自地转向眾人,开始侃侃而谈:
“我跟你们说啊,刘哥这人看著正经,其实有趣得很!记得好像是六年前吧,我们偷溜出学宫玩,看到人家娶新娘子,刘哥说新娘子盖头下一定是个绝色,非要去掀盖头看看……”
他绘声绘色,开始讲述刘长天年少时的黑歷史,什么强抢新娘被追,结果掉进荆棘丛里挣扎不得,被他大喊一声“偷儿在此”,嚇得刘长天猛力挣脱,弄得一身狼狈……
“六年前,那小刘当年才十二岁吧,嘖嘖嘖……”
“好你个小刘,看著浓眉大眼的,背地里还偷人新娘!”
这些往事细节丰富,情节生动,听得眾人哄堂大笑,纷纷用“没想到你是这种人”的戏謔眼神看向刘长天。
不是,他在誹谤我啊!我根本没干过这些事!
偏偏刘长天畏惧路折戟可能的秋后算帐,此刻根本不敢反驳,只能硬著头皮,一脸尷尬地赔著乾笑。
他开始回过味来了,这傢伙报復他的方式,该不会是败坏他的风评吧?
哎哟我去,这个路折戟怎么这么坏啊!
……
灵舟降落在宛城郊外的一片开阔地上,早已等候在外的林家管事迎了上来,引著眾人前往林家在此地的產业。
林家的產业並非位於繁华的宛城之內,换乘马车之后,又行了约莫两炷香的时间,穿过两道设在峡谷口的关隘,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占地极广的山庄依山而建,翠峦环抱,灵雾繚绕。
路折戟掀开车帘,远远望见那座山庄时,只觉甚是眼熟,格局与长安城外那间斗牛山庄颇有几分相似,只是规模大了数倍不止,与其说是山庄,不如说是一座小型的军镇。
山庄深处偶尔传来几声低沉的兽吼,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这哪里是什么庄园雅苑,分明就是一个披著山庄外衣的妖兽养殖基地。
马车在庄门前停定,眾人依次下车。路折戟跟在林月兮身侧,隨人流穿过庄门,沿著青石板铺就的主道一路往里走。
行至山庄正中的那座府邸时,路折戟忍不住顿住了脚步。
朱红大门紧闭,门楣之上,高悬一块黑底金边的巨大匾额,上面写著七个大字——屠龙者终成恶龙。
路折戟瞳孔微缩,下意识震惊道:“这写的什么?”
林月兮还在扮演著假兄妹的戏码,闻言顺著他的目光看去,轻声解释道:“哥哥不知道吗?这是武帝的罪己詔。”
“罪己詔?”
“嗯,当年武帝眾叛亲离,大势已去,顶尖宗门中只剩万灵宗还未离他而去,於是,他在最后一战前写了篇罪己詔,交给了当时的林家家主。『屠龙者终成恶龙』,既是文章的標题,也是他对自己一生的总结。”
“武帝陨落后,林家因为向神女娘娘交上了这份罪己詔,从而得到特赦,得以保全家族,延续至今。神女娘娘並未將那份罪己詔昭告天下,但林家却在他们各处重要的府邸前都悬掛上了这句『屠龙者终成恶龙』,以此警示后人,莫忘前车之鑑。”
铜雀台中,神女清冷的声音幽幽响起:
“我觉得这句话很像你的风格,不像是他人为抹黑你所编,故而我才认定,你后期的晚节不保应是事实。”
路折戟在心中,沉默了片刻,缓缓应道:
“你没猜错,这確实是我写的。”
原本他对神女关於自己晚节不保的判断,还持半信半疑的態度,可如今亲眼见到这几个大字,心中最后一丝侥倖也烟消云散。
屠龙者终成恶龙,这可太罪己詔了,这就是我对那一世人生的总结吗?
就在他心神激盪之时,一个清越婉转的女子嗓音,从府邸大门方向轻柔地传来:
“诸位贵客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枕歌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眾人闻声望去,只见那朱红大门向两侧滑开,一位身著鹅黄裙裳的窈窕女子,在数名侍女的簇拥下款步走出。
她身量高挑,体態轻盈曼妙,一双桃花眼顾盼生辉,眼波流转间,风情中带著清雅,柔和中不失端庄。
绝色容顏,倾国倾城,更难得的是,她身上那股自然而然流露出的温婉气度,与久居上位的矜贵完美地融合在一起,让人一见便心生好感与敬意。
此人,正是林家二小姐林枕歌,亦是南魏朝廷內定的未来太子妃。
路折戟原本听说林家是北魏的武勛世家,还以为这位二小姐会更英气一些,却不想眼前之人反而更符合名门贵女的刻板印象。
也是,林家家主的皇后好像也没什么將门虎女的气质。
而就在路折戟打量著这位未来太子妃时,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林枕歌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在扫过眾人时,似乎在他身上极其短暂地停顿了那么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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