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多月的光阴,在潜心修炼中悄然淌过。
路折戟盘膝坐於蒲团之上,双手结印,周身灵力如潮水般汹涌奔流。灵石在聚灵阵中无声燃烧,化作浓郁得近乎黏稠的灵雾,將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朦朧的白靄之中。
丹田之中那道巨牛虚影忽明忽暗,与经脉中滚烫的气血交相呼应,一波接一波地冲刷著二境后期的壁垒。
不知过了多久,他浑身骨骼发出一阵密集的脆响,仿佛有什么无形的桎梏在这一刻被悍然冲开,经脉中奔涌的灵力骤然加速,如江河决堤,酣畅淋漓地灌入四肢百骸。
路折戟猛地睁开双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
二境后期,成了!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感受著丹田中暴涨了不少的灵力储备,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原本估摸著少说也得磨上两个月,但在殷姒月那堪称挥金如土的海量资源灌溉下,不过一个月出头便硬生生堆上了二境后期。
他低头看了看蒲团周围那几枚灵力耗尽的上品灵石,忍不住心生感慨。
果然,氪金才是变强的第一生產力。
“哇!小师弟突破了!”
一道娇小的身影从旁飞扑过来,苏晚柠像只灵雀般撞进他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脖颈,整个人掛在他身上晃了晃。
少女仰起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杏眼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崇拜与欢喜:“小师弟你太厉害了!这才多久,就已经二境后期了!师姐早就说过你是万中无一的天才,那些什么九天十地的天骄,给小师弟提鞋都不配!”
路折戟早已习惯了小师姐那慷慨得有些过分的情感输出,只是笑著拍了拍她的背,然而苏晚柠从他怀中落地之后,忽然话锋一转。
“不像某个女人。”她鼓起腮帮子,娇俏的小脸上露出几分忿忿不平,“小师弟这般天纵奇才,她却有眼无珠,不懂得珍惜,一门心思就想著怎么折辱你。哼,等小师弟有朝一日立足山巔,一定要把那个女人收来为奴为婢,让她日日给你端茶倒水,夜夜给你暖床叠被,好好出一口恶气!”
路折戟苦笑著揉了揉她的发顶:“小师姐,我真没觉得哪里委屈。”
他知道苏晚柠指的是什么,殷姒月让他洗衣做饭,端茶递水,把她当大小姐伺候,在这个时代確实是羞辱。上层男性做这等妇人之事会被认定为有失身份,遭人耻笑,何况他还不是普通的上层男性,他是镇北王府的小公子,是正儿八经的王孙贵胄。
但这副王孙皮囊下面,住著的是一位二十一世纪的进步青年,他深知男儿膝下有黄金——只要钱给够,尊严什么的都好商量。
一个保姆的活儿要是给他开月薪百万,別说把殷姒月当大小姐伺候了,把她当亲妈供起来都成。何况殷姒月往他身上砸的资源,又岂止区区百万。
识海中,神女的声音清清冷冷地飘来:“依我看,你是乐在其中吧。”
瞎说什么大实话……
苏晚柠重新把脸埋进他怀里,闷闷地嘟囔:“你不委屈,可是师姐我委屈呀。”
路折戟嘆了口气,伸手环住少女纤细的肩头,轻轻拍了拍。
苏晚柠真是太疼他了,明明以前那么贪嘴的一个人,茶几上的糕点果脯从早到晚都断不得,可这些日子却为他愁得饭量都小了好几圈。
小师姐这么心地善良的人,果然还是太不適合这个80宗门了。
苏晚柠从他怀中起身,理了理蹭乱的鬢髮,转身拿过一旁温在炉上的药碗,递到他面前,嗓音重新变得甜软:“小师弟,该吃药了。”
路折戟看著那碗黑乎乎的汤药,胃囊下意识地抽搐了一下。
这是宗门配给的强盛气血的方子,药力比以往的药膳还要霸道数倍,味道自然也更加难以下咽,每天三顿,顿顿不落。
好在经歷了一个多月的折磨之后,他已经勉强能適应那股子从舌尖直衝天灵盖的腥苦,不再像头几次那样喝完就得扶著墙乾呕。
他接过瓷碗,视死如归地仰头一灌,喉结滚动间將一整碗药汤囫圇吞下。那股难以言喻的味道从舌根直衝天灵盖,他硬是咬著牙没让表情崩掉,只是闭上眼睛,默默运转灵力化解药力。
苏晚柠静静地站在一旁,盈盈望著他,那张甜美可人的小脸上掛著一如既往的温柔笑意。
与路折戟的想像截然相反,她入乡隨俗得很快,早已习惯了抽刀向更弱者,並且乐在其中。
“吱呀——”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殷姒月斜倚在门框上,那袭嫣红长裙在午后光线里艷得像一团火,裹著她丰腴妖嬈的身段,透著一股慵懒的媚意。她目光在路折戟身上扫了扫,微微頷首:
“突破了?正好,出趟外勤歷练一下。”
……
据路折戟这段时日了解,殷姒月的头衔远不止月卫大供奉与学宫祭酒,她在南魏朝廷还有许多旁的身份,需要的时候便用,不需要的时候便会被旁人忘却。
据她说这是宗门传统,真正的隱世宗门就该藏在幕后,搅动天下风云。
就连路折戟自己也被塞了个斩魔司巡司的身份,只是他连斩魔司的大门朝哪开都没见过,纯属吃空餉。
不过路折戟还是希望能干点事的,因为妖心在南魏是管制物品,私人渠道极难弄到,基本只能用官方贡献来兑换。
此刻,他的第一个任务终於来了。
殷姒月在石桌旁坐下,隨手拈起碟中的一块糕点咬了一口,慢悠悠地开口:
“我说过,我们是左右天下大势的势力,而如今我们要促成的大势,便是南北魏的融合。人族第一王朝长久分裂,这对异族而言自然是好事,只是大魏的皇位传承极为麻烦,而各方势力又各怀鬼胎,如今已不是南北魏皇室想合併就能合併的了。”
路折戟好奇道:“有多麻烦?”
“九天十地之中,九天与十地的区別,就在於九天与大魏政权高度绑定,新帝必须通过九天的试炼,得到其中多数认可,方能继位。因此,如今的大魏实则没有一位真正法定的统治者。”
“怎么会有这么脑残的规定?”路折戟皱起眉头,话一出口便反应过来,“……是因为某种仪式的要求?”
“不错,只有通过这个仪式,才能获得完整的大魏国运加身,否则便只是偽帝。”
殷姒月懒洋洋地靠回椅背,“北魏帝寿元將近,膝下又无子嗣,自数十年前起,他便已开始让步,只是此事並不简单,除了某些不愿统一的九天,北魏帝还要確保追隨他的势力事后不被清算,南魏也得提防这是北魏的虚晃一枪。”
“林家与南魏皇室的联姻便是为此,一方面可以让他们成为沟通南北魏的桥樑,另一方面,若南魏皇室登基,林家作为皇亲国戚在南魏站稳脚跟后,也能照拂统一后的北魏旧勛。”
路折戟点点头,又皱了皱眉:“林家家主与南魏帝的感情似乎並不和睦,毕竟是为了和亲才嫁出去的,心里果然还是难免有些哀怨吧。”
话音刚落,他便察觉到气氛有些微妙。
殷姒月拈著糕点的手顿了顿,苏晚柠端著茶盏的动作也僵了一瞬,两个女人对望一眼,目光里似乎交换了什么极为复杂的讯息。
苏晚柠轻咳一声,放下茶盏,斟酌著道:“这种事也分情况吧,女人是吃亏些,男人就好多了。”
路折戟哑然失笑:“小师姐,哪有男人被送去和亲的。”
苏晚柠訕訕地笑了笑,低下头去喝茶:“是师姐嘴笨,说错了。”
路折戟没有深究这个小插曲,將话题拉回正轨:“所以,这跟我的任务有什么关係?”
殷姒月恢復了那慵懒的调子,玉指轻敲桌面:“你这趟外勤去的就是林家,確切地说是林家在南魏的一处產业。林家二小姐林枕歌,此前在云澜书院求学,如今学成归来,要在宛城设宴庆贺。而合欢宗的空虚公子却四处放话,说届时会亲临宴会,一赏佳人芳顏。”
我心心念念的合欢宗终於来了……
路折戟挑眉道:“林家是执掌九天之一万灵宗的世家,主家的二小姐能是好下手的对象?”
殷姒月漫不经心地拈起第二块糕点,“空虚公子並非真要下手,而是为了扬名。合欢宗虽位列十地,但一直日渐式微,尤其在其宗门老祖陨落之后,已经几乎要跌出十地之列。为此,他们急需彰显自己的威名,林家便是一个再合適不过的目標。”
“林家作为世家的权势可谓不凡,但作为九天同样衰落得厉害。况且他们在南魏虽是皇亲国戚,可终究是北魏的势力,决不允许派遣太多高手入境。合欢宗不需要成功,甚至不需要真的出手,只要林家为防生变取消宴会,或是向其他势力求助,便足以证明合欢宗依然能让当世一流势力忌惮。”
路折戟听罢,嗤笑一声:“需要靠这等上不了台面的手段来彰显存在感,依我看,这才是真的烂完了。”
殷姒月將最后一口糕点送入口中,满足地眯了眯眼,“实力强大的宗门,自然不需要在这些虚名上斤斤计较。但林家衰败的程度与合欢宗相比,也就五十步笑百步,面上绝不能露怯。合欢宗恐怕不知道,把目標定为林枕歌,算是踢到铁板上了。”
路折戟挑了挑眉:“哦?”
“有传闻说,林家与南魏皇室的联姻不止一代,南魏的太子妃仍会出自林家。”
殷姒月那双嫵媚的眸子望向他,意味深长地说道,“我可以给你確定的答案,林枕歌就是板上钉钉的太子妃。这场宴会看似只是庆祝她学成归来,实则是南魏朝廷在藉此事试探大魏顶层势力对太子竞爭大魏帝位的態度。而合欢宗跌出一流势力太久,早已摸不透大魏的风云际变了。”
路折戟沉吟道:“所以我该做什么?这听起来不像是现在的我能掺和的层次。”
“你想掺和什么?”殷姒月挑眉看他,一脸似笑非笑,“想当太子妃的贴身高手?別想太多,跟斩魔司其他人一样,过去充个数就成。正好你苏师姐也要去,照应她一下。”
路折戟转头看向苏晚柠:“小师姐,你也要去?”
苏晚柠放下茶盏,点了点头,笑盈盈道:“对呀,林家武德充沛,凡是庆祝必有比武,师姐作为医师,也被抽调过去了。”
她站起身来,走到路折戟身旁仰脸望著他,那双杏眼弯成了两道月牙。
“小师弟,到时候可要保护好师姐呀。”
……
出发前,苏晚柠帮著路折戟收拾行装。
她蹲在衣柜前,將叠好的衣物一件件放进储物戒中,夕阳的余暉从窗欞斜斜洒入,落在少女纤细的背影上,將她那鹅黄薄衫下青涩的腰线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路折戟在一旁看得有些惭愧,这些年,他的衣食住行真是全靠这位小师姐打理了。
苏晚柠忽然从书架底层抽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正是那本《妖心食用大典》,书页已经有些卷边,显然被人翻过不止一遍。
少女扬了扬手里的书,笑盈盈地问道:“小师弟,看了这个,有没有什么看上眼的妖心呀?”
路折戟心头微微一紧,不是说不能在洞府谈这个的吗?
但他转念一想,妖心本就是修士间正常的灵材,並不必然与妖修画上等號,这才放鬆下来,问道:“小师姐怎么忽然问起这个了?”
“林家可是以圈养妖兽闻名的世家,他们举办宴会,少不得要用妖心款待贵客。”
苏晚柠合上册子,蹦蹦跳跳地回到行李旁,一边往行囊里塞著衣物一边说道,“到时候小师姐帮你去走走关係,弄几颗回来,师姐在长安混了这么些年,这点门路还是有的。”
她回头冲他眨了眨眼,梨涡浅浅,笑容甜得像化开的蜜糖。
路折戟心头一暖:“多谢小师姐。”
苏晚柠正要再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篤篤篤。”
路折戟和苏晚柠同时转过头去,目光落在紧闭的门扉上。
路折戟心中闪过一丝异样,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已充分见识了殷姒月是个什么样的人——欺男霸女,横行霸道,眼里从来就没有隱私二字。
能在这座洞府里敲门的,绝对不会是殷姒月。
他上前打开房门,门外站著一个娇小玲瓏的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的模样,一袭素雅的月白裙衫,乌黑的长髮以一根碧玉簪子松松挽起。
她生得柔弱纤细,眉眼如画,肤色白皙得近乎透明,此刻正微微低著头,双手交叠在身前,浑身上下透著一种惹人怜爱的气质。
路折戟疑惑地打量著她:“姑娘,你是哪位?”
柔弱少女抬起头,一双秋水般的眸子盈盈望向他:“哥哥,你不认得我了吗?”
路折戟一愣,有些惊喜地问道:“你是我妹妹?”
少女的面色不变,依旧是那副柔柔弱弱的模样,但她开口时嗓音忽然一变,冷冷道:
“不,我是你上级。”
路折戟:“???”
“殷师姐有事先走了,接下来由我领你。”
少女负手而立,语气公事公办,“我是斩魔司巡查使,你的直属上级,你可以叫我林月兮。”
路折戟挑眉,迅速从这个姓氏中捕捉到了关键信息:“你是林家人?”
“不。”林月兮摇了摇头,“这个名字只是我在此次任务中的身份,林家不能表现出对合欢宗的忌惮,所以我们这些增援只能以偽装身份前去。你我的身份是林家分家的一对兄妹,现在给自己起个名字,回头我们再慢慢完善具体的身份背景。”
路折戟沉吟片刻,脑子里灵光一闪:“那就叫林沉沙吧。”
林月兮点了点头,显然对这个名字並不在意:“好,接下来时间紧迫,我们要儘快適应兄妹身份的相处。你希望我怎么称呼你?挑一个最顺耳的,哥哥?沉沙哥哥?还是兄长大人?”
我想选欧尼酱……
路折戟当然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他乾咳一声,正色道:“就哥哥吧。”
“好的,哥哥。”林月兮的嗓音忽然又变回了刚见面时的软糯乖巧,那声“哥哥”喊得又甜又自然,仿佛她生来便是他娇柔可人的妹妹。
她歪了歪头,那根碧玉簪子在发间轻轻晃动:“那哥哥对我的称呼呢?也挑一个顺口的,月儿,月儿妹妹?还是阿月?”
路折戟想了想,道:“就月儿吧。”
殷姒月的名字里也有一个“月”字,偏偏跟这假名撞上了,叫起来总感觉怪怪的,希望这女魔头事后得知了不要作怪……
“那我们来排练一会儿吧,哥哥。”林月兮微微仰起小脸,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倒映著他的影子,嗓音软得像是能掐出水来。
“哥哥。”
“月儿。”
“哥哥。”
“月儿。”
“哥哥。”
“月儿。”
……
铜雀台中,被锁链束缚的神女跪坐於玉台之上,白金长裙如流云般铺散。
她微微歪了歪头,那双清冷澄澈的眸子透过铜雀台的壁障,静静注视著外界的一切。
她能感受到路折戟心湖中泛起的波澜,那一波一波荡漾开的情绪温暖而轻快,像是被什么东西挠到了痒处,整个人都舒展开了。
神女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困惑。
只是適应偽装的兄妹身份而已,为何会让这个男人这般兴奋?
不过,此刻更令神女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她的目光越过路折戟,落在一旁沉默了许久的苏晚柠身上。
苏晚柠从刚刚开始便停下了手中收拾衣物的动作,此刻站在路折戟的视野盲区里,正瞪大眼睛看著这对在一本正经对台词的便宜兄妹,满脸都是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奇怪,究竟是什么让她这般失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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