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厅一侧,临时辟出的医室內。
杨信勇脸上的伤被仔细处理过,缠上了几圈乾净的绷带,只露出一双肿胀未消的眼睛。
替他包扎的年轻医师正慢条斯理地收拾著药箱中的瓶瓶罐罐,忽然状似无意地开了口:
“方才杨公子与那位苏姑娘交谈时,我也恰好在场。以在下浅见,杨公子言语间虽有倾慕之意,但进退有度,举止也算得体,还未到纠缠不休的地步。”
杨信勇抬起肿胀的眼皮瞥了他一眼,隨口接道:“那当然,我老风流了,什么姑娘该用什么法子,心里能没数?苏家小姐这样的,得慢慢来,不能用力过猛,这点分寸我还是有的。”
年轻医师语调依旧温和,仿佛閒聊般又问:“可苏医师却忽然变了脸,当眾指认你纠缠她,杨公子觉得,这是为何?”
杨信勇眼中闪过怨毒之色:“还能是为什么,那对狗男女肯定是早就有一腿了!那林沉沙见我接近他姘头,妒火中烧,就出手偷袭。苏晚柠那个贱人则是栽赃嫁祸,当眾装可怜。妈的,一唱一和,好一对姦夫淫妇!”
年轻医师不置可否,又问了一句:“那你想报復他们吗?”
“这不废话。”杨信勇恨恨地啐了一口,“泥人还有三分火气呢,我杨信勇混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被人当眾打成这样还得赔笑脸。可这对狗男女身份都不低,我能怎么办?忍著唄。”
他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但说著说著,心中又隱约觉得有点不对劲,这些话能隨便跟一个刚认识不久的医师说吗?
等等……
杨信勇肿胀的眼睛努力眨了眨,仔细看向正在整理药箱的年轻医师。
这张脸……有点眼熟。
他想起来了,这不是什么刚认识的陌生医师。此人名叫叶墨,出身神农谷,如今在长安学宫兼了个医官的职司。
大概一年前,在长安某次不甚重要的酒宴上,他们曾偶然打过照面,坐在邻席。酒过三巡,不知怎的便聊了起来,越聊越觉得投契。
推杯换盏间,叶墨曾向他吐露过在神农谷內鬱郁不得志的苦闷,杨信勇当时也正为家族任务和自身前途烦心,颇有同病相怜之感,便也借著酒意,说了些风月场上的得意与失意,权当解闷。
酒酣耳热之际,两人竟生出几分知己难逢的感觉。
既然是知己,说些掏心窝子的话,好像也……合情合理?
他心中稍定,问道:“叶墨,你突然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叶墨合上药箱,微微一笑:
“叶某的意思是……或许,我可以助杨公子一臂之力。”
“当然,杨公子也需助我一臂之力。”
杨信勇眯起眼:“怎么说?”
叶墨不急不缓,先问道:“经此一事,杨公子现在对那位苏医师可还有什么想法?”
“想法?”杨信勇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顿时嗤笑出声,“被那装得人畜无害、实际心肠歹毒的婊子摆了一道,害我丟尽脸面,我现在只想弄死她!”
“要不是她顶著苏家的名头,我恨不得把她先奸后杀,再奸再杀,方能消我心头之恨!”
叶墨点了点头,对他这番秽语不置褒贬,只是淡淡道:“你没有想法便好,因为我有想法。”
“你?”杨信勇一愣。
“不错。”叶墨坦然承认,目光平静地看著他,“叶某自问才华还算不差,只是出身寒微,在门中没有师承根基,若按部就班地熬,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出头。而若是能成为谷主的女婿,哪怕只是百来个女儿中不起眼的那一个,对我的前程亦是天大的助益,足以让我少奋斗五十年。”
杨信勇眉头一挑:“你想做什么?”
叶墨淡淡道:“很简单,你我联手,做掉那个林沉沙。”
“你大仇得报,心头畅快,而我则可以趁虚而入,好好安慰痛失情郎的苏医师,趁机获取她的芳心。”
杨信勇震惊道:“你疯了!我告诉你,那个林沉沙根本不是什么林家分家子弟,他是路氏的人。路氏皇族再怎么式微,那也是皇族,这等天资不俗的宗室子弟若死得不明不白,朝廷必定会派人严查,到时候你我能脱得了干係?”
叶墨摇摇头,“这是我要冒的风险,不是你的。”
“什么意思?”
叶墨语气平静地说道:“待会儿的比试中,杨公子只需要做一件事,用你的斩神术斩伤他的神魂,越重越好。”
“此地没有能医治神魂损伤的医师,只有我手头存了些修復神魂的药。我借医治之名接近他,给他暗中种下慢性毒药,届时短则三月长则半年,他便会在突破之时忽然暴毙,谁也联想不到今日之事。”
“刀剑无眼,比武受伤本就是情理之中,你不过是在比试中正常出手,不会有任何嫌疑。”
杨信勇听得怦然心动,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这计划听起来天衣无缝,既能报仇雪恨,又能將自己摘得乾乾净净!
只是,他仍有最后一丝疑虑:
“叶墨,既然你要我做的本就是分內之事,又何必把计划告诉我?”
叶墨从药箱底层取出一只琉璃瓶,朝他递了过来:“因为我担心你伤不重他。”
杨信勇眉头一皱,叶墨继续道:“此乃我神农谷秘制灵药凝神露,能在短时间內大幅强化神魂之力,足以让你的斩魂术威力暴涨。”
“神念强度本就受心绪影响,你此刻满腔愤恨,事后旁人只会以为你是情绪激盪下的超常发挥,绝不会起疑。”
杨信勇接过琉璃瓶,凑近鼻端嗅了嗅,一股清凉之意直透眉心,连方才被路折戟一拳打出的晕眩感都淡了几分。
他迟疑道:“这药不会有什么后遗症吧?”
“只是事后会头疼几日,別无大碍。”
杨信勇將信將疑地拨开瓶塞,浅尝了一口,药液入口的一瞬间,整个灵台都清明了几分,那股子沉在心底的憋屈与愤怒也被这股清凉之意托举著,化作了一股前所未有的锐利感。
果然是神药!
再无怀疑,在叶墨那温和目光的鼓励下,杨信勇仰起头,將瓶中药液一饮而尽。
药液化作更加磅礴浩瀚的神魂之力,轰然冲入他的识海。他只觉得自己的神念从未如此强大过,仿佛轻轻一动念,就能搅动风云!
“哈哈哈!好!叶兄,此事若成,我杨信勇必有厚报!”杨信勇意气风发,仿佛已经看到了林沉沙被他一道斩神重创神魂,抱头惨嚎的场面。
房间一侧,立著一面光洁明亮的黄铜镜,清晰地映出房內的景象:
年轻的温雅医师叶墨,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倒在地板上,双目紧闭,似乎陷入了深沉的昏迷。
而脸上缠满绷带的杨信勇,则独自站在房间中央。
他手中虚握著什么,对著空气做了个仰头畅饮的动作,喉结滚动,仿佛真有什么液体流入。
隨即,他单手握拳,昂首挺胸,对著前方空无一人的空气嘴唇开合,仿佛在慷慨激昂地陈词,与某个不可见之人规划著名血腥的报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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