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折戟推开院门,林月兮已候在门外。
晨光从廊檐斜斜切下来,落在她月白色的裙裾上,將那道纤细的身影衬得愈发弱不禁风。
她见他出来,微微仰起脸,软软唤了一声:“哥哥,我们走吧。”
两人並肩走在山庄的石径上,林月兮走在他身侧,微微倚靠过来,做出一副亲密无间的兄妹模样。
路折戟忽然有些恍惚,林月兮这副娇娇怯怯的姿態,让他想起了记忆里那个同样纤细的身影。
可惜现在长大了,那股子楚楚可怜的劲儿没了,取而代之的是高岭之花的冷傲,倒也不是不好看,只是没那味儿了。
识海中,神女忽然悠悠开口:“原来如此,武帝,你喜欢听她叫哥哥,是因为被沈可辛叫习惯了吧。”
路折戟沉默了片刻,在心里应道:“没错,就是这样。”
绝对不是因为他是喜欢听妹妹叫哥哥的变態。
大概吧。
他瞟了一眼挽著自己手臂的林月兮,虽说昨晚这便宜妹妹那句“哥哥永远是我最爱的哥哥”,十成十是祸水东引的恶趣味,但听著是真让人舒坦啊。
正想著呢,林月兮忽然往他肩上靠了靠,面上仍是那副小鸟依人的乖巧模样,背地里却以上司的口吻传音道:
“昨晚的事,不打算向我解释解释么?”
路折戟知道她指的是自己突然暴起打伤杨信勇的事,坦然回道:“月儿觉得我做错了?”
“此事兴许会干扰到任务,你难道觉得自己没错?”
路折戟微微一笑:“我当然没错,因为我就是在执行任务。”
林月兮歪了歪头,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写著“看你怎么解释”。
“朝廷给的任务是护卫林枕歌,林家的要求是不能暴露身份,这些我都记得。”
“但我始终记得,殷师姐给我的指令,是过来充个数的同时,照应小师姐。”
路折戟顿了顿,郑重道:“天无二日,我心中只有殷师姐一个太阳,她的指令於我而言凌驾一切之上。既然殷师姐说了要照应小师姐,那我便要不惜一切代价地守护她,任何后果都不必衡量。”
林月兮唇角微微弯起:“孺子可教也。”
路折戟心中暗笑,果然猜对了。
这既然是他第一次出任务,这位隨行的同门师姐极大概率肩负著考察他的职责,观察他作为殷姒月的死士是否合格。
林月兮又传音过来,这回语气里带了几分理所当然的傲气:
“你且记住,我宗虽一贯爱欺凌门內弱小,但也只容自己人欺负,绝不许外人欺辱自家人。往后你若遇到这类事,儘管出手,没有任何后果值得我宗计较。只要你们不死,宗门自会派人替你兜底。”
因为能刪记忆是吧……
这能力可太方便了,闯了祸直接把所有知情者的记忆一洗,比什么毁尸灭跡都好使,根本不用顾忌世俗影响。
难怪林月兮和殷姒月一个赛一个的肆无忌惮,有这种善后手段傍身,確实可以为所欲为。
不过话说回来,这宗门虽然门风稀巴烂,护短倒是真的护,也难怪能在霸凌成性的风气下还维持得住凝聚力。
路折戟微微侧头,朝身侧那个不到他肩膀的少女露出一个诚恳的笑:“多谢月儿师姐教诲,月儿师姐若是有朝一日身陷险境,师弟也一定在所不辞。”
林月兮抬起那双清透的眸子瞥了他一眼,唇角勾著似笑非笑的弧度:“那我便拭目以待了。”
两人就这么挽著手,一路穿廊过院,来到了林家主宅。
天色尚早,庆学宴还未正式开始,连身为家主的皇后林惜薇都尚未抵达,正厅中只有身为少主的林枕歌端坐主位,正侧首与几位林家长辈隨意閒谈。
她今日依然打扮得很隆重,一身颇为合体的烟青色宫裙,完美勾勒出她已发育得相当曼妙的身段,胸前的衣襟被撑起一抹饱满的弧度,腰臀处却骤然收紧,於坐姿间隱现出惊心动魄的起伏曲线。
路折戟在厅外看见她侧影的那一刻,心里不得不承认一件事。
虽说他嘴上感慨林枕歌长大后没了小时候那种妹妹感,但此刻他必须承认,现在的林枕歌是真的很美。
倾国之姿,媚骨天成。
单论容貌,甚至隱隱能与他铜雀台中那位不似凡尘中人的神女相媲美。
难怪林家双姝的美名,能传遍天下,引无数青年才俊趋之若鶩……
只是在昨夜重温了那段过於旖旎的回忆后,路折戟再看林枕歌就颇为彆扭。
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在那身华美宫裙包裹的曼妙身段上流连,心底下意识地想像著裙衫之下那具穠纤合度的玉体,相比三年前那惊鸿一瞥的模样,该有了怎样诱人的成长……
他没想到的是,这目光被坐在主位上的林枕歌敏锐地捉了个正著。
林枕歌虽然一直侧著头与长辈说话,余光却从路折戟迈过门槛的那一刻起,就牢牢锁在了他身上。
她对男人的目光见惯不怪,自然能感觉到路折戟此刻视线的意味,毕竟那目光在她胸口停留的时间,明显比別处长了些。
这个呆瓜,大清早的就这么色眯眯地盯著看,也不知道收敛收敛,真不要脸。
本来还想下手轻一点的,现在看来还是得多揍两下。
她垂下眼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动声色地换了个坐姿,將胸前的弧度微微侧向另一边。
“哥哥,”林月兮忽然出声打断了路折戟的思绪,“今日是枕歌姐姐的庆学宴,你给枕歌姐姐准备贺礼了吗?”
路折戟一愣。
他一个偽装林家子弟身份的斩魔使,哪里能想到要准备贺礼?
偏偏他並非跟林枕歌没关係,身为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忘记贺礼,这可是相当的不应该。
他那副茫然的样子落在林枕歌眼里,让她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抿了抿唇。
林月兮却笑眯眯道:“没关係,哥哥,我准备了,我们兄妹俩自然是一起送。”
路折戟鬆了口气:“还是月儿贴心。”
话出口,他猛然意识到——
不对!
林月兮昨日可是跟林枕歌闹过节的,以她的性子,这种时候怎么可能好心送礼?
只可惜他来不及阻止,林月兮已经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一本用彩纸包装好的书册,蹦蹦跳跳地上前,双手捧著递到林枕歌面前:
“枕歌姐姐,这是我最喜欢的话本,送给你,希望你不要计较妹妹我昨日的冒失。”
“谢过月兮妹妹了。”林枕歌客套了一句,隨手收下。
林月兮却不依不饶:“姐姐,你不打开看看吗?”
林枕歌抬眼看她,桃花眼中闪过一丝狐疑,但还是伸手拆开了彩纸。
书封露出来的那一刻,她的目光微微一凝。
她身边那几位林家长辈也好奇地凑过来,目光在书封上扫过,隨即齐刷刷变了脸色,看向林月兮的目光顿时冷了下来。
林枕歌抬起头,雍容端庄的面孔上再没有半分笑意,对林月兮冷声道:“你跟我过来。”
林月兮嘴角勾著一抹毫不掩饰的戏謔,不但没有半分心虚,反而“乖巧”地应了一声:“是,枕歌姐姐。”
隨即迈著轻快的步子跟了上去。
路折戟心头一沉,虽然不知道那书到底是什么,但看林家长辈们那副难看的脸色,就知道绝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连忙对几位面色不善的林家长老拱了拱手,也顾不得失礼,快步跟了上去。
三人先后进了书房,林枕歌转过身来,目光越过林月兮,直直落在跟进来的路折戟身上,冷声道:
“你为什么要跟过来,你跟她是什么关係?”
林月兮不等路折戟回答,便娇笑著挽上了他的手臂,把自己柔软的身子亲昵地贴了上去,促狭笑道:
“我昨夜不是说了吗,哥哥是我最爱的哥哥呀。”
这便宜妹妹果然是霸凌宗门那唯我独尊的性子,自从昨夜被林枕歌惹到了,就再也不掩饰自己恶劣的性格了。
路折戟连忙把自己的胳膊从她怀里抽了抽,没抽动,便只能硬著头皮道:“她是我在斩魔司的上级,也是我师出同门的师姐。”
“同门师姐?”林枕歌目光锐利如刀,在两人紧贴的身影上扫过,“所以,你现在是哪个势力的人?是林家的敌人么?”
路折戟一愣:“何出此言?”
林枕歌冷哼一声,把那本书往桌案上重重一拍:“你自己看。”
林月兮像是被她这声冷哼嚇到了似的,把路折戟的胳膊抱得更紧了些,委屈巴巴地仰脸朝路折戟娇嗔:
“哥哥你看,枕歌姐姐她好凶,我明明只是送了本喜欢的话本,她就凶我。”
路折戟嘆了口气,伸手拿起桌案上的书,封皮上端端正正印著几个字——《倾世妖妃传》。
奇怪,这难道不是言情话本吗?为什么会让林家应激?
他一边隨手翻阅,一边问:“我是真不懂,这写了什么?”
林枕歌冷冷道:“此书笔者月神妃,將民间谣传狐妖祸国的野史编排成书,譁眾取宠,误人子弟,更是大量剽窃武帝所著《封神演义》与《霸王別姬》,枉为文人风骨,已被北魏列为禁书。”
路折戟翻书的手微微一顿。
其实武帝也是剽窃的……
我上辈子为了撩神女,到底抄了多少啊?
他压下那点心虚,继续翻看,很快便看明白了门道。
这哪里是什么言情话本,分明是《封神演义》换了个皮。
大致便是一只九尾妖狐为窃取大魏国祚,以美色引诱武帝,从而祸乱朝纲,引得天下大乱。最后正道群雄合力討伐,將这对昏君妖妃齐齐诛杀。
倒是最后妖妃武帝先后身殞那段,借鑑了《霸王別姬》的內核,什么“帝慟哭,一夜白头”,写得颇为悽美,有点言情那味儿了。
路折戟皱眉道:“武帝真有个九尾狐妃子?我怎么没听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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