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枕歌眸光微冷,红唇刚启,路折戟却抢先一步开了口:
“等等,我有一事不解,不,两事。为何我宗一定要对武帝赶尽杀绝?为何林家又多半会追隨他?”
其实他想问的主要是后者,他能想到自己武帝转世的身份一旦暴露,必然落得举世皆敌的境地。
哪怕是路氏皇族,顶多也就是保持中立,不落井下石便算仁至义尽,林家有什么理由不明哲保身?
他前世死了五百年了,当年追隨武帝的那批林家老臣会为了旧主仇视神女宫,唾弃南魏皇室,可当那批人死绝了呢?
五百年前的恩义,凭什么值得如今的林家子弟放弃顶尖世家的荣华富贵,跟著他站到整个天下的对面去?
林月兮歪了歪头:“我宗与武帝自然是有仇的,不过就算没有这层仇怨,诛杀武帝也理应是当世所有名门大宗的共识,至於林家……”
她瞥了林枕歌一眼,唇角勾起一抹近乎怜悯的弧度,“他们也是一群可怜虫,被九尾狐的血蛊惑了心智,捆绑在武帝那艘破船上下不来了。”
“怎么说?”
“昔日吞天妖帝给林家先祖留了一份精血,用以改善血脉,林家后裔的血脉里融了吞天妖帝的血,便受了潜移默化的影响。恰如吞天妖帝愚忠於武帝,林家后裔也继承了这份愚忠。”
林枕歌冷声道:“一派胡言!狐祖的血根本没有禁錮我们的思想!”
林月兮不紧不慢地笑道:“不然怎么叫潜移默化?这份血脉代代稀释下来,到如今確实只剩下微乎其微的影响,对一个心智健全的成人来说,与没有也差不了多少。”
“可若是从孩童开始呢?从小修的便是武帝留下的功法,读的是武帝写的诗词话本,满门老幼皆是如此,在这等氛围里长大,身边每一个人都念著武帝的好,耳濡目染之下,可不就是个个都从孩提时便被塑成了武帝的忠犬?”
她顿了顿,朝林枕歌扬了扬下巴:“你看她这副模样,不就是被我骂了主子,恨不得扑上来吠几声?”
这番话落在武帝转世的路折戟耳中,滋味怪得难以言喻。
林枕歌饱满的胸膛剧烈起伏,烟青色的锦缎被那起伏撑出一阵汹涌的波纹,“强词夺理!林家信奉武帝陛下,是因为他值得我们追隨。武帝陛下对人族恩同再造,若是无他,哪来人族的今日?”
“你们如今享的岁月静好,是他留给人族的余荫,可你们非但不感念他的恩德,反倒为了抹黑他,极尽所能掩盖他对人族的所有功绩……”
林月兮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所以你的意思是,只要有人立下拯救人族的功绩,他就有资格主宰全人类的一切了?你觉得你们家族传下来的就是真相?你说我们为恶者彰,你们林家又何尝没有为贤者讳。”
“昔日武帝冒天下之大不韙,背叛了於他有大恩的神女,即便如此也有三位准帝愿与他共进退。可后来呢?二徒弟剑帝倒戈相向,手足兄弟文帝退隱山林,只剩下一个首徒还在那儿愚忠。你们还能觉得他半点问题都没有,可不就是一群被洗脑的忠犬?”
林枕歌一时气结,被堵得说不出话。
林月兮乘胜追击,语气愈发咄咄逼人:“武帝自己连罪己詔都写了,你们对著那七个字看了几百年,却什么都没反省出来。林家什么时候能改改这个眾人皆醉我独醒的毛病?不知道在旁的势力眼中,你们林家人个个都病得不轻吗?只怕连你们族人的枕边人,都理解不了你们吧?”
话落,她不给林枕歌任何反驳的余地,拉起路折戟的手臂转身便走。
路折戟被她拽著往外走,心绪却翻腾得难以平復。
是非对错,他心中已有定论。
屠龙者终成恶龙,没有人比他更明白这几个字的分量。
不过人终究不可能完全理性,得知林家不分对错,至今仍愿意追隨那个已经自我否定的武帝,他心底仍是翻涌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动。
正出神间,林月兮忽然拿胳膊肘戳了戳他,传音道:“师弟,你要师妹不要?”
路折戟差点一脚踩空:“……什么?”
林月兮那张柔弱的小脸上,方才的刻薄与倨傲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促狭的兴致,“实不相瞒,殷师姐馋林枕歌这个林家天骄很久了,师姐我此行的任务,就是劝诱她加入我宗。”
路折戟忍不住道:“她不是万灵宗的么?”
林月兮理所当然地摊了摊手:“她本质上是世家的人,去別的宗门不碍事。就像你小师姐进了我宗一样,她姐姐林枕辞不也入了神女宫?”
“可你刚才都快把她得罪透了……”
“这正是计划的一部分。”林月兮勾起唇角,露出一个狡黠而自得的笑,“家族中別族人的不理解,是林家人心头拔不掉的刺。师弟,你接下来只需在林枕歌面前装出一副对武帝心嚮往之、却碍於处境不敢表露的模样,如此一来,自然能趁虚而入,得到她的信任。”
路折戟听完,微微一笑:“交给我吧,我肯定演得不露破绽,绝对让她深信不疑。”
他在心底轻轻唤了一声:“乔乔,帮个忙,替我代笔写首诗。”
铜雀台中,闭眸跪坐的神女睁开双眸,眼中满是期待。
……
书房里,林枕歌独自坐在案后,胸中的波澜还没有完全平息。
林家血脉被控制这种说法,她从小便听过,但她始终坚信,那不过是极微弱的影响。
血脉不会让他们不分青红皂白去追隨一个人渣,林家世代尊崇武帝,是因为林家传承的武帝事跡,让他们打心底里认同那位昔日先祖追隨的大帝,值得这份尊崇。
那位大人就是那般耀眼,对他心生崇敬,本就是人之常情。
若是她没去过云澜书院,或许今日还会被林月兮那番诡辩动摇几分。
靖国人身上可没什么血脉影响,甚至可以说,放眼天下,没有哪国的人比靖国人更有理由仇视武帝。
靖国是初代神女一手建立的国度,武帝是残害他们所信仰的神女的凶手,这份仇恨本该不共戴天。然而,仅仅是因为靖国没有歪曲那段歷史,不少靖国年轻一代便对这位理应不共戴天的仇敌暗怀崇敬。
云澜书院的教材里有一本《四海经》,由初代神女於两千年前亲手编纂,记载了上古以来的神魔异兽。
那些篇章里不乏为祸一方的妖魔与恶神,以人为食不过是家常便饭,血屠百万也屡见不鲜。
神女在世时,《四海经》时有修订,因为她要不断更新那些凶神恶兽犯下的骇人罪行,好让后人记下这些累累血债。
神女落入武帝手中之后,她所建立的道玄宗仍在继续著《四海经》的修订。但如今,这本册子已经很久没有增补新的內容了。
因为几乎所有凶神恶兽的篇章里,记载都截止在同一句话——武帝伐之。
有多少意气风发的少年读完此书,不为武帝心潮澎湃。
文能落笔惊千古,武可仗剑震八荒,这般传奇的一代梟雄,哪怕是有血仇的靖国人,尚且心怀复杂难言的敬畏。
若是大魏不曾极尽抹黑,只怕武帝归来之日,照样能一呼百应。
可林月兮最后那番话,於林枕歌而言却是字字诛心。
那些嫁进林家的媳妇,或是娶了林家女子的儿郎,即便在得知了些武帝被抹消的传奇后对他有所改观,却仍然与林家格格不入。
当酒酣耳热之际,林家子弟拍案而起,豪情万丈地宣称“若武帝陛下归来,我林家儿郎定当再隨陛下征战四方,马革裹尸亦无悔”时……
他们的伴侣,多半会在心里嘀咕:不是,神女宫当年赦免你们一次还不够,还想再来一次?
当然,能称得上修仙世家的,血脉里多少都动了些手脚,自然也都会受血脉的影响,懂行的都能理解。林家这点问题,在顶级世家里已经算小的了。
可被枕边人认定“你的想法不过是被血脉操控的执念”,这滋味並不好受。得不到另一半的理解,一直都是林家人的隱痛。
也正是因此,林家才频频与路家联姻,因为只有路家人能相对理解他们。尤其握著林家舵盘的主家,更不能容忍另一半在理念上与自己南辕北辙。
林枕歌轻轻嘆了口气,走到窗边,望著庭院里初绽的海棠。
她主修武帝道统,对武帝的崇敬比寻常族人更甚。可以的话,她自然也希望自己未来的另一半,能够理解她这份崇敬,至少不要觉得她脑子有病。
可她连太子的面都没见过,只知对方为防刺杀,常年深居神女宫,几乎足不出户。
这般藏头露尾的鼠辈,如何配得上她林枕歌?如何能理解她心中那片浩瀚而炽烈的星空?
她在家主的支持下,早已决意学家主一般分居而处,只给太子留下一个名义上的婚姻。
家主甚至曾攛掇她,可以私底下养个面首,只要不闹到明面上来就行。
不过这个她便敬谢不敏了,仅仅为了排解寂寞找个同床异梦的枕边人,简直是给自己找罪受,不如没有。
“篤篤。”
轻轻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进来。”
房门被推开,路折戟去而復返。
他走到书案前,放了一张对摺的纸条,状似隨口道:“没给你准备礼物真是对不住了,只能匆忙写了这个,是你以前隨手写的小诗,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把它记下来当个纪念,正好这回借花献佛。要是你还记得,那就算了,直接烧了便是。”
说完,他毫不拖泥带水地转过身去,几步便出了书房。
林枕歌低头看著案上那张纸条,眉尖微微蹙起。
她什么时候在他面前写过诗,难道是林枕辞写的?
不对!
路折戟这番奇怪的说辞,让熟读武帝话本的她瞬间联想到了谍子接头。
他的意思是,记住了就烧掉,万一泄露了,那就是她写的,跟他没关係。
她记得家主说过,这呆子当初在学宫文考,就是因为不肯詆毁武帝,才被罚成绩作废,最终落入堂试。
如今他身在南魏势力,方才在书房里,因为有那个討厌的林月兮在场,迫於师门压力,才不能声援支持她。
而现在,他是偷偷背著宗门溜回来找她,用这种方式来向她表明心跡吗?
这个猜测让她心跳莫名快了几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於心底悄然瀰漫。
她带著这份隱秘的期待展开了纸条。只扫了一眼,林枕歌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便骤然睁圆了。
折戟沉沙铁未销,自將磨洗认前朝。
但使文城龙將在,铜雀春深锁二姝。
折戟沉沙……果然是他写的。
前朝所指再明显不过,自然是武帝治下那个强盛的大魏。如今南北对峙,大魏早已名存实亡,称之为前朝,合情合理,却又暗含唏嘘。
开头这两句写得颇有水平,不像这呆子能写出来的,兴许是长期推敲,最后妙手偶得的罢。
下面两句直接回归了真实水平,韵律格式一塌糊涂,还大大方方抄了武帝的“但使龙城飞將在”,估计是写到后面真没词了,只好借鑑一下。
文城龙將指的是文帝陛下,他的封地在文城,又因斩龙一役得了个“斩龙大將”的称號。
不同於剑帝的倒戈相向,文帝与武帝的分歧还没到反目成仇的地步,事后他出山替兄长报仇,朝二代神女拔剑相向,便可窥见一斑。
若是武帝当年能向文帝低头,兄弟同心,最终胜负犹未可知。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最后一句——
铜雀春深锁二姝。
这个“二姝”肯定不是指她和林枕辞这林家二姝,那还能指谁?还能有谁?
自然是两代神女啊!
我还以为你会给我写点什么歌颂武帝功绩、表达追思之情的诗,结果你居然给我写反诗!还是这种这种不堪入目的反诗!
我都只敢偷偷想想,有朝一日若能追隨重生的武帝,打上神女宫,一雪前耻……
你倒好,都已经想到把两代神女抓进铜雀台,供武帝淫玩了!
这个呆子,满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黄色废料!
下流!无耻!登徒子!
她在心里把路折戟骂了个狗血淋头,脸颊却烫得厉害,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緋色。
然而,羞恼退去些许后,林枕歌神色忽然一凝。
路折戟给她写这么用力过猛的反诗,难道是在暗示她,他如今身在曹营心在汉,等他躋身南魏高层,若她有需要,他一定鼎力相助?
林枕歌眸光瀲灩,轻轻咬了咬下唇。
这个呆子……
就在此时,房门忽然被推开,一道雍容华贵的身影踏入书房,织金霓裳逶迤曳地,凤冠巍峨,正是皇后林惜薇。
“枕歌,想我了……你在看什么?”
此刻的林枕歌耳根緋红,眸光瀲灩,眼波里漾著尚未褪尽的柔情,林惜薇的目光在她脸上扫过,嘴角顿时勾起:
“哟,不是说不找面首的么?哪家青年才俊写的情书啊,念来听听。”
话音未落,林枕歌已动作飞快地將手中纸条塞入嘴中,喉间一滚,咽了下去。
林惜薇的笑容凝固,她看著林枕歌绷紧的小脸和微微滚动的咽喉,冷艷的面容上难得地浮现出一丝茫然。
不是,我就开个玩笑,真是情书啊?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