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之內,两场车祸,一死一伤。
傅沉去到医院的时候,整个人灰扑扑的。以往总是维持著医生乾净体面,纤尘不染模样,身上带著消毒水味儿的傅医生,此时此刻面容灰败,看起来像是从哪儿来的流浪汉。
身上的衣服带著不知名的血渍跟灰尘,头髮乱糟糟的,下巴上还长了一圈青涩的胡茬,一双眼睛布满血丝,看起来多少有些令人害怕。
抢救室的灯依旧亮著红灯。
傅摘星的手术已经做了將近四个小时。
在看到傅沉的一瞬间,傅渊立马走到他身边问道:“阿沉,摘星还在手术室里面,医生说情况还挺紧急的。他的头撞的厉害,医生正在全力抢救。对了,婚礼酒店那边情况怎么样?”
傅沉沉默了一声,说:“嫂子正在处理。”
“念慈她能应付的过来。”
傅渊点头,心里也挺著急的,可是他毕竟是老大,作为一家之主得起表率作用,不能表现的太过慌张。他看了一眼傅沉身后,没看到某个身影,於是说:“那就对了,银河呢?他怎么没有跟著你一起过来。”
“江银河他……他……”
听到江银河的名字,傅沉突然觉得一阵头晕目眩,整个人直直的往地上倒了下去,傅渊快速的伸手捞住他:“阿沉阿沉,医生医生快来人啊!”
傅家,彻底乱成一锅粥。
廿八日这一天,老天爷好像在跟谁作对,说好的宜嫁娶,新郎却天人永隔,说好的大晴天,却一场大雨浇下,马路上那滩血渍,被雨水冲刷殆尽,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傅家突然发生了三件大事。
第一件大事便是傅摘星对外宣布休假,傅渊重新代替他成为公司董事长,第二件事便是傅摘星丧妻,一场车祸,傅总变成了鰥夫,第三件大事便是傅摘星这场手术下来几乎丧失半条命,一觉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了,只知道自己死了老婆,多了个儿子。
傅摘星是在做完手术后两个星期醒过来的,傅家人一度要放弃了,因为他伤的实在是太严重了,几乎到达一种不能自主呼吸的地步,结果突然有一天傅摘星睁开了眼睛。
因为伤的厉害,他没法说话,只是看人的眼神有些陌生。
直到他能说话的那一天,李念慈亲力亲为的照顾他,听到傅摘星突然来了一句:“你是……谁?”
他的目光太陌生。
问出来的话又带著防备。
李念慈几乎是控制不住的落泪:“阿星,我是你妈咪啊,我是你的妈咪……医生,医生,我儿子他不记得我了,他竟然不记得我了……”
私人医疗团队快速的来给傅摘星做了全身检查,最后確认:“傅先生他因为车祸重创,彻底失忆了,宛若一张白纸,谁都不记得了。”
“我也不记得了吗?”
“那他爸呢?他的儿子,还有他的妻……”
李念慈的声音突然顿住。
“妻子?”
傅摘星突然问道:“我结婚了?”
李念慈憋著哭,脸上的表情很难看,她抬手捂住嘴巴,不停的摇头,最后衝出了房间。
有的事情,她不想让傅摘星再知道了。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也比记得好。
失忆了就失忆了吧。
一夜之间,傅家上下所有属於江银河的东西都不见了,包括他的照片,而在傅家的墓园里面多了一个无名无姓无照片的衣冠冢。
站在墓碑前,脑袋上裹著一圈又一圈纱布,身体消瘦万分的傅摘星怀里抱著一个与他长相有七分相似的小娃娃,他看了看孩子,又看了看墓碑,他问道:“你叫什么?”
他的声音飘散在风里。
没有人回答他。
他问过所有人,他的妻子是谁,长什么样子,做什么的,怎么去世的。
可是,没有一个人告诉他。
每一个人看向他时,都是用那种同情又怜悯的目光。
好奇怪,为什么好心痛?
为什么我想不起来?
为什么他们都不告诉我?
你是谁?
你长什么样子?
傅摘星盯著怀里的娃娃,试图从他的脸上看出他的妻子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然而,他什么都看不出来。
“吵吵,跟他再见吧。”
傅摘星低头看著墓碑,他想不通为什么要给怀里的小孩儿取名吵吵,谁取得?
自己吗?
不记得了。
头又开始疼了。
总是吵闹的傅予声沉默了,安安静静的趴在傅摘星的怀里,一点也不闹腾,一声不吭,只是胖嘟嘟的手指死死抓著父亲的衣服,一双葡萄眼,盯著空无一物的墓碑,不知道在想著什么。
“你是不是想他了?”
“可是,我连想他的资格都没有,因为我根本就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子。”
傅摘星低垂眼眸,唇角勾著一抹凉薄的笑:“大概我一点儿也不爱他吧,不然的话,我怎么会想不起他呢?”
“你说是吧,吵吵?”
回答他的是沉默,以及肋骨带来的疼。
还不满一岁的小孩儿什么也听不懂。
他到底在自言自语什么呢?
不远处李叔举著一把黑伞走了过来:“先生,下小雨了,赶紧回去吧,不然等会儿小少爷又著凉了,夫人该说您了。”
“嗯,这就来。”
小雨淅沥沥的下著,一阵风吹来捲走了放在墓碑前的白色洋甘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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