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手拿出来。”◎
    答案几乎近在眼前。
    而谢扶檀原本要提出的事情, 因为身体上某些改变……瞬间无需再提。
    指尖被扎破的疼痛感逐渐淡去,不待芍药有所头绪,场景便突然有所转变。
    她微微惊讶。
    不曾想这样就成功了。
    是因为她舔了手指?
    雁玉姝当时也舔了手指?
    猜到了这一点后, 芍药只觉自己这一回合恐怕比谢扶檀要聪明太多。
    ……
    雁玉姝半边脸颊慢慢长出了恍若鱼鳞的黑斑, 这说明鲛珠的养分全都供给了傅酌。
    这种情况下,她的身体也会因为缺乏灵气而显出原形的特征。
    傅酌听闻她面上长了丑陋的痕迹,忽然想到苏梨云爱护容貌,特意为苏梨云购置了几盒上乘脂粉。
    这日夜里,傅酌饮酒赴宴回来睡得很不舒服, 最难受时有人将他身上硌人的物件解开, 将他紧绷的发冠打散,又用湿热帕子擦去他面上的黏腻。
    他不由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只是后半夜,半梦半醒间傅酌看见灯光下的雁玉姝, 她尚未染上鳞斑的另外半张脸浸润在光影里很是温柔美丽。
    她垂首在做鞋, 那双巧手让傅酌穿惯了她的鞋,竟也理所当然地只穿她做的鞋。
    傅酌这一刻竟感到莫名的安心, 似乎在他最绝望的时候,她一直都会在他身边守护, 这何尝不是一段孽缘。
    日后表妹嫁给他之后……他也留给她一个名分罢了。
    白日里。
    小袄当着雁玉姝的面下药在羹汤里, 雁玉姝却端着那碗羹汤沉思了很久。
    她并非纠结要不要端给傅酌,而是在纠结小袄作为人类好像长歪了,以后甚至可能会被抓去坐牢。
    雁玉姝没有养过人类,心里很是茫然, 她私下听说读书可以纠正人品, 于是心头默默打算送小袄去女子书院让她明白事理, 这才安心将羹汤倒掉, 换成了没有下药的羹汤。
    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小袄偷偷下药的事情从其他下人口中传到傅酌耳中。
    傅酌手中握着圣贤书,只觉荒谬至极,这般龌龊下作的手段,恐怕也只有龌龊下作的人才能想到。
    他甚至后悔自己曾对雁玉姝有过那么一丝动容。
    晚间,在家人的要求下,傅酌需要与雁玉姝共进晚膳,雁玉姝端着羹汤给他。
    傅酌看向那碗汤,“你果真要我喝?”
    雁玉姝在羹汤里滴了她的心头血,可以滋养他体内的鲛珠,她缓缓说:“羹汤养胃,对人好。”
    他的身体太弱,承受不了鲛珠的力量,总是需要她来安抚鲛珠。
    傅酌心头只觉更为讥讽,他一饮而尽,丢下了空碗,“你满意了吗?”
    雁玉姝想,他身体好,她当然会满意,毕竟他们是伴侣。
    晚间,屋中的炉火生得有些旺,傅酌似乎很热。
    雁玉姝取来帕子替他擦汗,她柔软的手指触碰过他的颈项,傅酌嗅着她身上淡淡香气,只觉心头火起。
    仅仅是这样普通的接触,他发现自己都会不可遏制地生出反应,与此同时,更大的愤怒浮上他心头。
    这便是她用那些肮脏手段想要的结果吗?
    他蓦地握住她的手指,“别擦了。”
    雁玉姝不解,他说:“你既然做都做了,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雁玉姝不懂,但他很用力地掐住她的肩膀,他这么生气,她以为他会将她狠狠推开,却没想到他会将她用力扯到怀中,忍无可忍地吻住了她的唇。
    ……
    鲛族的一生只会有一个孩子,在第一次发生关系后,雁玉姝的孩子便会来到她的身边。
    傅酌得知她有孕的消息后,似乎想对雁玉姝说什么。
    雁玉姝却握住他的手贴在她的腹部,她眸色满是温情,和以往时常懵懂、情感空白的模样不同,她似乎渐渐衍生出了更多属于人类的感情。
    “我很喜欢。”
    雁玉姝第一次表达了自己的心情,“我们的孩子,很可爱,我喜欢……”
    她抿了抿唇,抬眸看向他,“也喜欢你。”
    傅酌看着她毁容的半张脸,心中骤然生出一阵反感恶寒,心头恍若遭到了重击,却也说不出任何话来。
    雁玉姝怀上这个孩子以后,心里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暖,她就要多一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骨血至亲了。
    她喜欢自己的宝宝,也很喜欢当初从雪堆里抱起她的傅酌。
    也许就像人看可爱的猫儿一般喜欢,她也觉得人类是很让鲛喜欢的存在。
    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苏梨云脸色微微泛白,“她竟然给你下药……她何其卑鄙。”
    傅酌:“木已成舟……可是梨云,你相信我,我的心里只有你。”
    苏梨云咬了咬唇,她心里是有他的,一直都有,只是他先前生病耽搁了许久。
    她更没想到好不容易他们俩一起熬过了那段艰难时光后,却会有新的变故降临在他们这对苦命鸳鸯身上。
    苏梨云给了傅酌一瓶药,“这件事情是她对不住我们在先,她的手段如此龌龊,显然也以为这世上没有报应二字……”
    傅酌看着那药,双手微微颤抖。
    他见过其他刚出生的孩子,那些刚出生的宝宝皮肤很白很嫩,黑溜溜的眼睛干净而纯粹,会满是依赖地看着喜悦中的父母。
    要害死一个小生命吗?那甚至还是他的亲生孩子……
    可那都是雁玉姝使了腌臜法子才得到的,这孩子要恨也该恨她才是。
    ……
    芍药睁开眼,这次的反应比前几次都要大。
    她的气息与心跳全然不受自己的控制,像是受到了巨大惊吓。
    她总算明白傅酌为什么在雁玉姝怀孕后,隔三差五为她下厨,亲自做食。
    他是为了让她适应他端来的一切食物,好让她毫无防备情况下吃下那些恶毒的药,毒死她腹中被她视若珍宝的小宝宝。
    芍药来到这个新场景后感觉很是反胃,仿佛真得有了身孕一般。
    她面前是一桌极其丰盛的饭菜,而她的碗中空荡,分明已经进食结束。
    这时一个陌生的丫鬟进来道:“夫人可有吃饱?”
    芍药目光扫过四下,略是诧异,“小袄呢?”
    丫鬟却比她还要诧异,“小袄不是被夫人送走了吗?”
    芍药询问:“我为什么要送走小袄?”
    丫鬟更迷茫了,“可小袄是夫人送走的,夫人怎会不知……”
    问不出答案来芍药也只能放弃,她起身正想离开,岂料腹中陡然一阵翻江倒海的痛。
    芍药在方才看完雁玉姝的记忆后便彻底知道了所有前因后果,只是没想到她甚至没有机会阻止这一切,这场悲剧便直接开始了。
    “夫人,你怎么了……夫人……”
    “我、我去喊公子来……”
    那丫鬟吓坏了,瞬间便奔了出去。
    腹中宛若刀绞,心口也如同被撕裂开一道血口,疼得芍药面颊发白。
    这不是她的感受。
    这是雁玉姝的……
    芍药几乎再站不住,在摔倒前,却落入了一双臂弯当中。
    鼻息间浮漫起清冽松雪气息……是谢扶檀。
    额角顷刻间便布满冷汗,剧烈的疼痛让少女对外界的感应都削弱许多。
    谢扶檀似乎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可芍药耳畔嗡鸣一片,根本听不清。
    “为什么……”
    她的手指揪住了对方的衣襟,仿佛雁玉姝也曾经这般无力而痛苦地发出询问。
    汗水湿透了鬓边的乌发,失控的泪珠自面颊颗颗滑坠。
    芍药恍若坠入了痛苦的深水中,想要挣扎,却又发觉自己的双臂仿佛被什么东西缠裹住,想要继续向前挣脱都不能。
    在她几近极限的体验下,周围情景开始变幻……
    这一次不再是全新的场景,而是墙壁与地面开始一片一片脱落。
    这里是雁玉姝内心世界瓦解的开端,也是她痛苦具现化的呈现。
    谢扶檀指下结印,一道法印自他身下出现,护住他与怀中的少女免于坠落。
    周围露出了狰狞丑陋的巨石岩浆,恍若火海崩塌,高处坠下流火熔石。
    芍药白嫩的额角布满细碎的汗,却顾不得外界一切,只能将下巴抵在谢扶檀的颈窝处小口小口喘丨息。
    湿热的气息覆在谢扶檀一小块皮肤上,令他眸色微沉。
    他抿起薄唇,似乎想要将芍药推开。
    芍药却愈发感到他很不近人情。
    经过方才那一幕,她真的很需要短暂地喘口气,他这都要与她斤斤计较。
    少女眸中盈满水雾,语气亦是可怜到微微啜泣,“不过是碰到了而已,你何必斤斤计较到这等地步……”
    她的话音落下,男人推开她的动作似乎瞬间止住。
    芍药无暇去想谢扶檀脸色会有多难看。
    阖上眼睫的瞬间,雁玉姝的全部感受都恍若注入了芍药的身体,完完整整地拼凑到了一起。
    雁玉姝到底想要传递什么信息……
    她恨傅酌吗?恨傅家的每一个人吗?
    芍药一点一点整合起所有记忆,似乎从中渐渐领会到了雁玉姝的内心答案。
    下一刻,她突然看到了雁玉姝当时的情景。
    在雁玉姝的身体上,有许多鲜血流淌出来,可身上的痛远远不及心上的痛……
    在这种绝望的情形下,她并没有攻击任何人,而是拼命地将自己不断浮现鳞片的可怕身体缩起来,不让这些胆小的“人”被吓到。
    哪怕死后,是那些冒失的人类坠入了她的精神世界,她也不想吓到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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