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岐,岐山脚下。
往日旌旗招展、车马喧囂、兵甲森严的西岐大营,已是一片肃杀与萧索。
营门大开,辕门倾倒,象徵著武王威严的“周”字大旗,已被降下,换上了一面素白的、没有任何纹饰的旗帜,在带著凉意的秋风中,无力地飘荡。
一支队伍,正缓缓从大营中走出,向著东方,朝歌的方向行进。
队伍人数不多,约莫百余人,却匯聚了西岐几乎所有的核心人物。
走在最前方的,是姬发。
他没有穿那身华丽威严的武王袞服,也没有顶冠束髮,只是穿著一身没有任何纹饰的、近乎粗布的白色麻衣,披散著头髮,赤著双脚。
他的面色平静,甚至有些麻木,一步一步,踩在冰冷而坚硬的土地上,向著东方走去。
他的双手,捧著一个古朴的、散发著淡淡天道气息的紫檀木长匣。
匣子並未上锁,却自然闭合,仿佛蕴含著某种沉重至极的因果。
那里面盛放的,正是曾经由道祖鸿钧亲赐、被玉虚宫元始天尊执掌、承载著封神量劫最终名单、可定三百六十五位正神归宿的至高神物——封神榜!
紧隨姬发身后的,是姜子牙。
这位曾经的西岐丞相、代天封神之人,此刻同样褪去了官袍,换上了一身灰色的道袍,头髮用一根木簪隨意綰起
手中那柄曾让他引以为傲、可打神祇的“打神鞭”,此刻被他用双手捧著,高举过头顶,如同供奉,又如同……请罪。
打神鞭上,那原本流转的玉清仙光早已黯淡,甚至鞭身上,隱约可见几道细微的裂痕,仿佛也隨著道祖的陨落、玉虚宫的沉寂,而失去了往日的灵性。
再往后,是散宜生、南宫适、武吉、辛甲等文武重臣。
他们同样衣衫朴素,面色灰败,低著头,沉默地走著,再无半分往日的意气风发。
队伍中,甚至没有携带任何兵刃、甲冑,只有几辆简陋的马车,装载著一些象徵性的、表示“请罪”的薄礼。
整个队伍,瀰漫著一股近乎悲壮的死寂。没有仪仗,没有鼓乐,没有欢呼,只有车轮碾过碎石的嘎吱声,和脚步踩踏土地的沉闷迴响。
沿途,无数西岐百姓自发地聚集在道路两旁,默默地看著这支队伍,看著他们曾经视为希望、奉若神明的武王,如今却以这样一种近乎“囚徒”般的姿態,赤足捧匣,走向东方。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唾骂,甚至没有人哭泣。
只有一片死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茫然、恐惧、以及一种信仰崩塌后的空洞。
他们不明白,为什么前一刻还是天命所归、弔民伐罪的仁义之师,后一刻,就成了需要赤足捧榜、亲赴敌国请罪的“罪人”?
道祖没了,天道换了,圣人陨了……这些太过遥远、太过高深的东西,他们不懂。
他们只知道,天,好像真的变了。
变得让他们这些螻蚁般的凡人,完全无法理解,无所適从。
姬发对两旁的目光视若无睹,他只是低著头,看著自己赤足走过的、沾染了尘土的每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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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下的粗礪与冰冷,不断提醒著他此刻的处境与……抉择。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向新的天道,向朝歌,向那位神秘莫测的青衫男子,也是向他自己,表明一种姿態——彻底的臣服,毫无保留的请罪。
放弃王號,褪去华服,赤足而行,亲手奉上封神榜。
这不仅仅是投降,这是在亲手埋葬“武王姬发”这个身份,埋葬西岐数代人的野心与梦想,埋葬那个“奉天伐紂、重定乾坤”的宏伟蓝图。
心痛吗?
自然是痛的,痛彻心扉。
可比起心痛,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冰冷,以及深入骨髓的恐惧。
当亲眼目睹了道祖是如何像尘埃般被抹去,天道是如何像玩具般被重塑
他就明白了,在那种层次的力量面前,他所谓的“天命”,所谓的“野心”,所谓的“霸业”,是何等的可笑与脆弱。
继续抵抗?
除了让整个西岐,让这数百万追隨他的子民,为他那可笑的“尊严”和“野心”陪葬,不会有任何第二种结果。
他姬发,或许不算什么雄才大略的明主,但至少,他还做不到那般冷酷与自私。
“只是……对不住列祖列宗,对不住……那些战死的將士了……”
姬发心中低语,喉头一阵发紧。他想起了战死在汜水关的韩荣、余化、高兰英,想起了那些在一次次与商军交锋中倒下的西岐儿郎。
他们,是为他姬发的“天命”而战,为道祖的“封神大计”而死。
可如今,“天命”成了笑话,“大计”烟消云散。
他们的死,又算什么呢?
姬发不知道,也不敢深想。
队伍沉默地前行,跨过渭水,穿越荒原,距离朝歌,越来越近。
朝歌城,早已收到了消息。
摘星楼上,帝辛负手而立,遥望西方。闻仲、商容、比干、黄飞虎等文武重臣,侍立两侧。所有人的脸上,都带著一种复杂难明的神色。
有胜利的喜悦,有大局已定的放鬆,但更多的,是一种恍惚与……不真实感。
困扰大商多年、几乎动摇国本的西岐之乱,那號称“天命所归”的武王伐紂,竟然……就以这样一种方式,即將落幕?
没有最终的决战,没有惨烈的攻城,甚至没有像样的谈判。
只是西岐姬发,亲自赤足捧榜,前来……请降。
这一切的转折,都源於金鰲岛那一战,源於那个小国师背后,那无法想像的存在。
“陛下,姬发一行,已过孟津,不日便將抵达朝歌城外。”闻仲上前一步,沉声稟报。
帝辛收回目光,眼中精光闪烁,沉声道:“传令下去,朝歌四门大开,撤去所有防御阵法与警戒。命城中百姓,各安其业,不得围观喧譁。”
“陛下,这是为何?”商容有些不解,“姬发乃叛逆之首,如今来降,正当展示天威,以儆效尤……”
帝辛抬手,打断了商容的话,缓缓道:“天威?如今的天威,不在朝歌,不在朕,而在……师尊一念之间。”
他顿了顿,声音中带著一丝敬畏与明悟:“姬发能识时务,亲奉封神榜来降,已是表明彻底臣服於新天道。
我大商既承新天道气运,便当有新气象。以力压人,不过是旧天道的把戏。
朕,要让他心服口服,让天下人看到,何谓——新天承运,四海归心!”
眾臣闻言,皆是一震,细细品味,不由得心生嘆服。
“陛下圣明!”
数日后。
朝歌城南,巨大的城门轰然洞开,门內门外,並无重兵把守,也无仪仗相迎,只有帝辛带著寥寥数位重臣,以及一队仅作护卫之用的王宫禁卫,静静地等候在城门之外。
远处地平线上,那支素白的、沉默的队伍,终於出现在了眾人的视线之中。
姬发赤足捧匣,走在最前。当他看到洞开的城门,以及城门下那道身著玄色王袍、负手而立、气度沉凝的身影时,脚步微微一顿。
隨即,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迈步向前。
终於,在距离帝辛尚有十丈之处,姬发停下脚步。
他缓缓抬头,目光与帝辛平静的眼神对上。
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片深沉的疲惫与……认命。
姬发上前三步,双膝一弯,对著帝辛,也对著朝歌城,更对著那冥冥中已然不同的新天道,缓缓跪伏下去。
双手,將那个盛放著封神榜的紫檀木长匣,高高举过头顶。
低沉而清晰的声音,迴荡在寂静的城门之前:
“罪臣姬发,携西岐文武,並……道祖赐封神榜,归降大商,乞陛下……纳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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