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根本没诊出什么喜脉,姜侧妃的脉象与寻常人无异。
但姜盈盈信誓旦旦,太医也不敢说死。
否则若真是月份太浅,而因为他的诊断出了差错,伤及皇嗣,那他才真是要掉脑袋。
姜盈盈听到太医的话,几不可查的鬆了一口气。
无论如何,今天这关算是过去了。
果不其然,皇后听到这话,看著姜盈盈的眼里带了怀疑,但想著太子没否认与姜盈盈同房之事。
皇后还是將心里的怒火忍了下来。
她道:“既如此,那本宫就再等十天半个月。”
姜氏,她绝不放过。
但若姜氏的肚子当真爭气,有了身孕,那这件事……她也可以等到十个月后再清算。
太子被伤成这样,这件事皇后是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的。
夜色已深,皇后料理好东宫这边的事,正要准备离开时,外面传来匆匆的脚步声。
“娘娘,殿下,太子妃,青梧宫的大火已经扑灭了。”
“禁军统领说,青梧宫的大火是有人蓄意纵火!”
两句话,让皇后停下了脚步。
皇后转身,走回到少阳宫正殿的主位坐下,对著前来稟报的宫人道:“传进来。”
太子已经被挪进內室。
皇后这才看向燕箏和江芷晴,“你们也坐下。”
至於姜盈盈,那就没这个待遇了。
很快,宫人领著前来救火併调查始末的禁军统领进了少阳宫。
禁军统领裴先身著戎装,进门时燕箏抬眸瞧了一眼。
裴先目光直视前方,没有丝毫偏移,在殿中跪下,“微臣给皇后娘娘请安。”
“免礼。”皇后道:“青梧宫的大火,调查结果出来了?”
“回娘娘的话,正是。”裴先道:“经过微臣的调查,可以確认,青梧宫的大火是从蓄意人为。”
“有人在青梧宫正殿提前撒了灯油,而火也是从正殿烧起来的。”
也是因此,后殿住著的那些宫人在看到大火燃起来时,纷纷跑了。
倒是无人伤亡。
反而是太子亲自衝进青梧宫救火之后,东宫里的侍卫隨从为了救太子殿下,往里衝进去不少。
伤了一堆。
不过这话裴先並不敢说,毕竟那是太子,太子做什么都是对的。
而且……今晚伤的最严重的便是太子。
皇后一听完裴先的话,锐利的眼神便落到了姜盈盈身上,眼里全是审视。
別说现在姜盈盈未必有孕,便是真的有孕,有些事也该问清楚。
能为她儿子生孩子的女人多的是。
她儿子就一个。
“事发时,你在何处。”皇后紧盯著姜盈盈的眼睛,语带质问。
姜盈盈再次跪下,声音淒婉,如泣如诉,“回母后的话,今晚臣妾忽然收到一张纸条,说是让臣妾那个时辰在侧门等候,落款是殿下。”
“臣妾不敢不听,可臣妾等著等著,不知怎的青梧宫就起了火。”
“臣妾当时就想回去,却被人拦住,不让臣妾回到前院。”
“母后明鑑,此事臣妾当真不知情!”她的手搭在小腹,“臣妾是殿下的人,臣妾绝不会也不敢害殿下。”
方才这一路走来,以及太子处理伤势的时间,姜盈盈便一直在思索该怎么解释。
这些话听起来……就很匪夷所思。
但她只有前半段收到纸条是编的,后面被人拦住是真的。
有人故意阻拦她。
而那纸条,青梧宫大火,焚毁了一切,拿不出来也很合理。
姜盈盈自觉说的很真诚,皇后却被当场气笑,“那你倒是说说,是谁拦住了你,可有证据。”
“是两个黑衣人。”姜盈盈道:“他们……”
她卡壳了。
那两个黑衣人没靠近她,也没伤害她,甚至没与她说过一句话。
但深更半夜,只是出现在她面前,就已经足够嚇人,成功的阻拦了她的脚步。
而她离开青梧宫时,是孤身一人,也没人可以作证。
皇后冷眼瞧著姜盈盈,那眼神仿佛在说:编,继续编。
姜盈盈眼里蓄满了泪,抬眸楚楚可怜的看向皇后,“母后明鑑,此事臣妾真的不知情。”
她说话时,手一直搭在平坦的小腹,这是在提醒皇后,她有太子的孩子。
就在这时,半夏走到皇后身边,低声与皇后说了几句什么。
皇后面色微变,冰冷的视线落在姜盈盈身上,最后倒也没再说什么。
而是看向裴先道:“今日辛苦裴统领,幸而太子只是受了些皮外伤,並无大碍。”
太子便是裴先率人救出来的,他是行伍之人,对太子的情况有所猜测。
而一听皇后的话,裴先便明白了。
当即道:“多谢娘娘体恤,都是微臣分內之事。”
皇后頷首,“今日之事,本宫重重有赏,裴统领先下去休息吧。”
裴先这才行礼,退了出去。
裴先离开屋子之前,一直低垂著的眼抬起了一瞬,与坐在皇后身侧的燕箏一个对视。
只是一眼,並没有任何人发现。
裴先离开之后,皇后才下令,“姜氏自今日起禁足在长寧宫偏殿,无本宫许可,任何人不得探视。”
“母后!”姜盈盈还想说什么,却在皇后的示意下,被人直接带了下去。
然后,便是一直等。
等著十天半月时候,姜氏的肚子能给个答覆。
“太子妃。”皇后处理完姜盈盈,眼神又落到燕箏身上,“本宫如此处置,你可有意见?”
燕箏道:“母后英明。”
她没意见。
皇后也不是真问她有没有意见,她自然不会那么不识趣。
皇后点了点头,又道:“你身怀六甲,无法伺候太子,有姜氏和之前为你分担,本宫很满意。”
“为人妻子,当大度些,姜氏便是做了天大的错事,那也是伺候过太子的人,你可明白?”
燕箏明白。
皇后是在警告她,警告她不要因为姜盈盈伺候了太子这件事而心生妒意,伤害姜盈盈。
或者对太子耍脾气。
燕箏起身,被寒月扶著屈膝行礼,“谨遵母后教诲,儿臣明白。”
燕箏態度尊敬,看起来並无任何想法,皇后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
不管燕箏这话是真心还是假意,但这几年下来,燕箏的確成长了。
皇后又起身进了內室,与太子交代了几句,这才起架离开了少阳宫。
燕箏和江芷晴亲自將皇后送到少阳宫门口,皇后看向燕箏,“行了,你回去伺候太子吧。”
“是。”燕箏先行离开。
皇后倒是留下了江芷晴敘话。
“芷晴,过来。”皇后对著江芷晴招了招手,声音温和了些。
江芷晴上前,“母后。”
皇后温声道:“本宫知道,今日的事,独独委屈了你。”
“但太子心有大爱,有江山社稷和百姓,不管是何处走水,他定都不会坐视不理。”
“姜氏那边,你別放在心上,她不过仗著几分姿色,你身后有本宫,你不必惧她。”
“待过几个月,太子身子好了,本宫亲自让他给你补一个生辰宴。”
皇后谆谆教诲,字字句句都是为了江芷晴好。
江芷晴心里清楚,她若还因此心有不快,那就是不知足。
所以江芷晴满眼儒慕的看著皇后,“多谢母后,臣妾都明白。”
皇后拍了拍江芷晴的手,这才离开。
江芷晴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目送皇后的凤輦彻底消失在视线之內,这才沉下了脸,转身朝长寧宫的方向而去。
她心里很清楚,方才半夏在皇后耳边说的那句话,定然不简单。
皇后听完,扫过姜氏时,眼里闪过厌恶。
原本还在犹豫该怎么处置姜氏的皇后也瞬间就下了决断,毫不犹豫的將姜氏禁足。
这一切只有一个可能:姜氏没那么无辜。
但皇后看在姜氏那个可能存在的孩子份儿上,给了姜氏一次机会。
不,也未必一定是孩子。
可能还因为,姜氏是太子除了燕箏之外,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宠幸的女子。
这证明了姜氏的价值。
“侧妃。”新雨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姜侧妃就被关在长寧宫,咱们要不要……”
江芷晴给了新雨一个警告的眼神,“有皇后的人盯著。”
新雨咬咬唇,还是低声道:“侧妃,方才奴婢打听到了一件事。”
“说。”
“今天傍晚,太子殿下刚进长寧宫不久,便有一个小太监鬼鬼祟祟的去了青梧宫传信。”
“后来没多久,青梧宫便走了水。奴婢觉得……”
江芷晴冷笑,“没这么巧的事,对吧。”
新雨低下头,不敢言语。
江芷晴道:“你都能打听到,皇后定然也能。”
所以,这就是半夏在皇后耳边说的话?
大家都不是傻子。
哪怕仅这一点线索,大家也能合理怀疑:今日走水的事可能是姜氏蓄意。
而且姜氏最初的目的,是为了將太子从她这里夺走。
皇后还是暂时宽恕了姜氏。
皇后嘴上说著最重视她,实则……
江芷晴將脑中的念头甩出脑海,迅速冷静下来。
这些她在心里想想可以,但绝对绝对不能在面上表现出来。
一旦泄露半分,对她来说都是巨大的危机。
不过……
江芷晴眼神轻闪,唇角微勾,道:“来而无往,非礼也。”
既然姜氏如此热情,那她也该回报一二。
与此同时,少阳宫。
燕箏在送走皇后和江芷晴之后,才缓慢的挪动步子,回了少阳宫。
她没有立刻进入內室,而是在外厅坐了许久。
当然,她是故意的。
燕箏没进內室,她白日歇够了,晚上倒也不困,让寒月寻了本书来看。
一直到內室有宫女出来,低声道:“太子妃,太子殿下身子有些不適,您去看看吧。”
燕箏道:“传太医。”
燕箏话音刚落,宫女便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太子妃,求您去看看殿下。”
燕箏这才放下手里的书,脚步一转,进了內室。
內室灯火通明,受了伤,脸色苍白的太子正躺在床上,此刻目光灼灼的看著门口的方向。
燕箏一出现,他的视线便立刻精准锁定燕箏,面上扬起一个浅笑,“箏箏,你来了。”
相对於太子的热情,燕箏的反应稍显冷静平静。
她只看了太子一眼,便匆匆垂下了眸,吩咐道:“现在去传太医。”
燕箏没理太子。
但太子並不生气,因为他在方才燕箏看他的那一眼里,看到了心疼和担忧。
箏箏是担心他,心疼他的,只是因为他和姜氏的事,所以闹些小脾气,他哄哄便好。
“都退下。”太子一声令下。
內室所有下人都退了下去,只留下燕箏和太子两人。
“箏箏,过来。”太子道。
燕箏抿唇,立在原地没动。
“若箏箏不过来,那孤便去你身边。”太子说著,做出一副即刻就要下床的姿態。
燕箏忙不迭上前,走到床边。
太子这才笑了。
果然,箏箏还是非常在意他的。
“箏箏。”太子伸手去抓燕箏的手,燕箏挣扎了下,太子握的更紧了点。
燕箏这才抬眸,用有些红的眼圈看著太子,“殿下到底想做什么?”
太子一看燕箏这样,瞬间心软,伸手拥燕箏入怀,“箏箏,孤可以解释。”
“孤与姜氏的事,孤可以解释。”
“那日……是姜氏算计了孤。”太子的眼里闪过一道寒芒。
他缓缓开口,將那日姜盈盈是如何算计他的事一一说明。
“书房的守卫以为她是少阳宫的宫女,奉你的命令给孤送宵夜,这才放她入內。”
“孤以为她是你宫里的宫女,看都不曾看她一眼便饮了甜汤。”
“谁知那甜汤里竟被下了药,药性凶猛,这才……”
太子一脸懊恼,握著燕箏的手紧紧不肯放开,“箏箏,孤知道,孤违背了对你的诺言。”
“此事,孤一直觉得亏欠你,所以隱瞒了消息不敢让你知道,却没想到,还是瞒不过。”
太子一句一句解释,对太子来说,这自然是不可多得的上位者低头。
燕箏明白,她此刻应该感恩戴德,感激涕零的接受太子的歉意,然后大度的原谅太子。
但此时此刻,她心里却是忍不住冷笑。
太子字字句句,不是姜盈盈算计,便是姜盈盈冒充少阳宫的宫女。
在燕箏听来,太子这是將所有责任都往外推,甚至还怪到了少阳宫,怪到了她身上。
可真行。
“箏箏?”太子没得到燕箏的回答,又喊了一声。
燕箏收回思绪,道:“殿下的话我都听明白了,当初的誓言原本也……殿下不必太放在心上。”
燕箏的反应与太子预料中全然不同。
没有谅解,没有宽慰。
“箏箏。”太子继续道:“姜氏不可能有孤的孩子。”
“孤让人给她送了避子汤,让人盯著她喝的。”
“这次的事,只是一个意外,孤保证没有……”太子的话顿了顿,重复道:“只是一个意外。”
他本来想说,没有下次。
但想到母后对他的要求,又將话咽了回去。
姜氏既然已经成了他的女人,那他再与別的女人生孩子……还不如是姜氏。
他在心里暗暗下了决心,將来生下一个孩子满足母后的期待之后,他便再也不见姜氏。
只好好守著箏箏一人。
太子丝毫没有察觉到,他对姜盈盈的態度在无形之中,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或者他发现了,但不愿承认。
燕箏发现了。
她从太子说了一半又止住的话里,听出了太子的犹豫迟疑。
那是对姜盈盈的。
燕箏抬眸,眼圈微红,眼里似还有盈盈水光。
她只看了太子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但这一眼,就足以让太子所有心绪都被她牵动。
无论何时,太子看到的燕箏都是爽朗的,明媚的,姿態瀟洒的。
几时看到燕箏用这样朦朧的泪眼看他?
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这瞬间就激起了太子的保护欲,让他心里又亏欠,又心疼。
“箏箏。”太子紧紧拥住燕箏,“是孤不好,都是孤不好。”
太子的手轻轻拍著燕箏的背,声音里充满歉疚。
这一幕若是被外人瞧见,定然是要说太子宠妻如命,爱妻入骨。
但燕箏被拥在怀里,心里却无半分波澜。
太子嘴上说著道歉的话,说著都是他的错,实则已经在心里盘算著如何继续这件事,继续伤害她。
而且太子篤定,这件事她必须捏著鼻子认下。
不然能怎样?
与太子闹个天翻地覆,东宫不寧吗?
那所有人都只会指责燕箏善妒,指责燕家教女无方。
哪怕所有人都知道太子曾经对她许下的誓言。
燕箏在太子怀里,挣扎了起来,却反而被太子抱的更紧,看起来倒像是太子在体谅燕箏的无理取闹。
燕箏的手轻轻捶了捶太子的胸膛,当然,她控制了力道,没给人捶死。
太子捉住燕箏的手。
好一会儿,燕箏才在太子怀里安静下来,她埋头在太子胸前,用有些哽咽的声音说:“殿下。”
“嗯,我在。”太子出声。
“我,我暂时还是不能接受这件事,我需要一些时间。”燕箏道。
“好。”太子立刻答应,“箏箏,只要你別离开孤,什么都好说。”
“那送走姜氏呢?”燕箏道。
“当然可以!”太子一口答应,话锋一转又道:“但这件事,需要一些时间。”
太子担心燕箏的情绪,所以很快速的解释,“她在母后面前说了那样的话,如今又被母后的人盯著。”
“待过些时日,母后不再管她之后,孤立刻將她送走,好不好?”
燕箏不信。
太子的话都是藉口,但她面上不显,还是点了点头,“好。”
太子安抚好燕箏之后,又迅速转移了话题。
他拉著燕箏的手,面带委屈的看著她,“箏箏,腿疼。”
燕箏也懒得再在这件事上与太子演戏,所以很迅速的转移了注意力,“殿下,我现在传太医来看看好不好?”
燕箏传了太医过来,又为太子处理了伤势,等忙完这些天都快亮了。
燕箏这才被寒月扶著,去了偏殿休息。
燕箏和太子一个孕妇,一个伤员,自然是不好同住一屋的,所以太子在少阳宫养伤这些时日,燕箏便搬到了偏殿。
偏殿的一切都已经布置收拾好。
燕箏刚进偏殿的门,便对寒月道:“备水,我要沐浴。”
方才被太子抱在怀里那么久,她只觉得她整个人都脏了。
得好好洗洗。
寒月称是,很快准备了水给燕箏沐浴,燕箏洗漱完正准备歇下时,寒月又进门送上最新消息。
“太子妃,今日一早东宫对外说,您动了胎气,太医说需得静心休养,太子殿下推了一切公务,好好陪您和小主子。”
燕箏:“……”
真的会气笑的程度。
太子分明是为了姜盈盈受伤,不想因受伤之事影响前朝,就將所有一切都推到她身上。
如此一来,外面的人也只会感嘆太子实在痴情。
然后对她重拳出击,说她蛊惑太子等。
燕箏不必打听都能猜到,外面骂她会骂的有多难听。
寒月继续说:“方才坤寧宫那边来人,说是……最近三个月,太子妃您最好不要离开东宫。”
免得被人瞧见。
燕箏垂眸,手搭在小腹上,“知道了,先休息吧。”
皇后做了这样的决定,她若是现在跳出去证明自己,只会招惹皇后猜忌厌恶。
这样的罪名,她不会背。
但当务之急,是先休息。
如今的燕箏睡不了一个整觉,不过小睡了半个时辰便醒了。
但睡过之后,整个人也精神了许多。
燕箏刚醒,寒月便来报,“太子妃,明王来了。”
燕箏顿时蹙眉,“他……”
不会是闯入少阳宫的正殿內室和太子撞了个正著吧?!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逝。
燕箏很快就反应过来,要真是那样,寒月的语气不可能如此平静。
果不其然,寒月道:“王爷说,得知您身子不適,特意请了神医来瞧您。”
“太子殿下不便亲自出面,所以,让王爷来见您。”
“您刚歇下王爷便来了,一直在偏殿的正厅等您。”
燕箏理解了。
所以,太子对於皇后往外传的那些说辞也都清楚,而且默许了。
否则不会让她去见明王赵珵。
这就是刚刚还在跟她道歉,信誓旦旦说会好好待她的男人。
转头就能让她背负骂名。
燕箏起身,往外走去,“走吧,可不能让王爷久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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