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阳宫书房。
太子的確很生气。
他在全然不知情的情况下被王家牵连,却没有一个人为他考虑,就连他的母后,一门心思都只有失踪的王守民。
可若不是王守民,他又怎么会被牵连???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宫女的声音,“殿下。”
太子深吸一口气,“进来。”
宫女进门,手里还端著一碟点心,恭敬的呈到太子面前,“殿下,这是姜侧妃……”
砰。
太子看到殿下,眼底便闪过一抹烦躁,隨手將其打翻,“滚出去。”
宫女嚇了一跳,立刻连滚带爬的离开。
点心散落一地,此刻散发著甜腻的香味,涌入太子的鼻尖。
太子闻著这味道,心里愈发烦躁。
姜氏的手,当真的越来越长了!
当初就算计他,害的箏箏与他离心,如今怀了身孕却还不老实,还想著用这些手段爭宠。
当真是没完没了!
“来人。”太子对外道:“传令长寧宫,姜侧妃禁足一月。”
既然被禁足了还不老实,那就再禁足一段时间。
消息传到长寧宫,姜盈盈整个人都懵了。
她昨儿好不容易打听到,因著燕箏闹脾气,前些时日她的点心都没能送到殿下面前。
她这才在少阳宫收买了一个宫女,想著將她准备的点心送到殿下面前。
只要殿下看到了,定会想起她。
她很確定,她第一次送点心的时候,殿下是很喜欢的。
但她没想到,点心送到了,殿下反而暴怒,她被禁足的时间变长了……
太子的人传了命令便离开了。
长寧宫偏殿的大门打开又被再次关上,姜盈盈立在廊檐下,只觉这凛冽的寒风呼啸著,让她一颗心都泛著冷。
她,必定是被算计了!
是……燕箏!
只能是燕箏!
她虽然不知道燕箏是怎么做到的,但这般算计她的人,一定是燕箏。
她就说,从她承宠到“怀上身孕”至今,燕箏竟没有生气,没有与太子闹脾气,没有牵连她。
那根本就不对。
现在看来,燕箏不是没对她动手,只是没那么光明正大,而是悄悄在暗中下手。
或许,昨日从少阳宫打探到的消息,也是燕箏故意传到她耳中的。
“侧妃。”问秋走到姜盈盈身边,为姜盈盈披上狐裘大氅,压低的声音里全是关切,“外面冷,您注意身子。”
姜盈盈深吸一口气,却没有立刻进殿,只有此刻凛冽的寒风才能让她清醒。
片刻后,外面传来宫女的声音,“姜侧妃,吴太医来为您诊平安脉了。”
姜盈盈虽被禁足,但她怀著身孕,旁人都能拦,太医却是畅通无阻的。
姜盈盈深吸一口气,对外道:“传进来。”
昨日,她让吴太医给姜家带了信,今日吴太医来,想来是姜家那边有回信了。
来的正好,她正好让吴太医再往姜家送一封信。
她当初入东宫,只带了问夏一人,姜家在东宫也没什么安排,她没什么可用之人。
如今被禁足在长寧宫,对外的消息知道的並不多。
她不能再这样。
她必须要知道,太子最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才好决定接下来怎么做。
吴太医很快被问秋带进了门。
待进了偏殿,让所有人都退下,吴太医这才从贴身的胸前取出一封信,恭敬的呈给姜盈盈。
问秋从吴太医手里拿过,转交到姜盈盈手里。
姜盈盈看了一眼,信封上的漆印完好,可见送来之前没被拆开过。
姜盈盈拆开信,待看清信上的內容,姜盈盈微微鬆了一口气。
她昨日的信里,是向姜尚书要人。
当然,她说的是,东宫很危险,燕箏隨时可能对她下手,她要人手保护腹中胎儿。
姜尚书给了她一份名单以及联繫方式。
人不多,但对她来说,足够了。
姜盈盈將信上的內容记住,隨后將信丟入火盆,这才走到书桌前,再次提笔写信。
不多时,姜盈盈便写好了一封信,同样用漆印封好,这才递给问秋。
问秋接过,送到吴太医手里。
“送去给我父亲。”姜盈盈吩咐,“今日就送去。”
她很急。
真要老老实实的被禁足一个多月,那跟她的计划就完全背道而驰。
当然,她也不是没有別的办法。
只是目前而言,对她来说这是最好的法子。
吴太医应是,很快被问秋送了出去。
殿內安静下来,姜盈盈这才得了空,开始思索今日燕箏对她的算计,以及接下来的破局之法。
燕箏……给她等著!
晚膳时,燕箏按照太子中午交代的,只让人送了药膳和熬好的药送到书房。
出乎她意料的是,太子竟主动来找她了。
燕箏正美滋滋的用晚膳,看到太子进门,脸上笑容不变,眼底的笑意却没了。
“殿下。”燕箏起身行礼。
太子上前,按住燕箏的手让她坐下,他吩咐道:“都退下。”
寒月有些担心的看向燕箏,燕箏微微頷首,她方才退下。
暮色已至,屋內燃著炭盆,点著烛火,温暖又明亮。
烛光摇曳,太子的视线落在燕箏身上。
她的模样与从前没什么变化,眉眼带笑,整个人看起来生动又明媚。
满是灵气。
与这死气沉沉的宫廷截然不同。
只与从前不同的是,她的小腹微微隆起,周身似多了些母性光辉。
看著燕箏,太子心里的烦闷散去不少。
他伸手拥住燕箏。
“殿下……”
燕箏刚出声,太子的声音就再次响起,“箏箏,別出声,让孤抱一会儿。”
燕箏:“……”事真多。
她没再动弹,安安静静的呆在太子怀里。
只是与从前的自然亲昵相比,如今的燕箏再呆在太子怀里,身体都不自觉的僵硬。
她打从內心里,很抗拒这件事。
但燕箏能感受到,抱著她的太子情绪似乎变得平静。
许久,太子才缓缓鬆开燕箏,珍而重之的在燕箏的额头印下一个吻。
“箏箏,还好有你。”他握著燕箏,仿佛抓住了属於他的稀世珍宝。
燕箏是真没想到太子会来这一出。
在她心里,她和太子早就没有任何情分,她心里只有对太子浓烈的恨!
燕箏反握住太子的手,“殿下,我会一直在。”
没报完仇之前,她哪里都不会去。
“箏箏。”太子忽的开口,提及往事,“孤记得当初,岳父岳母是不赞同你嫁给我的。”
“可箏箏还是说服了岳父岳母,嫁给了孤。”
太子看著燕箏的眼里全是情意,还有对当年之事的怀念。
燕箏不理解,但她大概明白了太子的意思,所以她顺著太子的话道:“殿下诚心待我,为我付出良多,许下重誓。”
“我自然不会让殿下输。”
太子的眼睛亮了,燕箏这话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他说这些,就是想证明,他在燕箏心里是最要紧的。
不管与任何人比,哪怕是燕箏的父亲,母亲……燕箏都会坚定的选择他。
“箏箏。”
太子再次伸手拥住燕箏,看著她的眼里全是动容,还带著几分歉疚,“是孤违背了誓言。”
“但你相信,一切都是暂时的,孤对你的承诺绝不会变。”
太子眼神真挚,燕箏看著他的眼神,心里竟有那么瞬间觉得:太子好像是认真的。
可也只是一瞬间。
燕箏心里明镜儿一般,太子的许诺,或许在他说出口的这一瞬间是真的。
或许从前那个与她在边关並肩对敌的赵珝说的是真心话。
但那都是从前。
如今站在她面前的,不只是赵珝,还是太子,是一个政客。
真心易变,她信过一次太子,付出了血的代价,就不会再信第二次。
况且,前些时日太子需要她当挡箭牌的时候,可是一瞬都不曾犹豫过。
燕箏对著太子微笑,“殿下,我知道你的苦衷。”
燕箏含笑看著太子,眼神包容,声音温和,太子顿时觉得,不管他做什么,燕箏都会理解他,包容他。
他问:“箏箏,你真的不怪我吗?”
燕箏点头,“殿下,你已经很辛苦了,我都看在眼里。”
“我怎么会怪你?”
她对太子早没了爱,如今只有浓烈的恨,只想復仇,她怪太子做什么?
怪太子,没有任何作用。
她只要报仇就好了。
太子伸手將燕箏紧紧拥入怀里,“箏箏,还好有你,幸好有你。”
燕箏:……太子今日就是来与她说这些废话,图个心安的。
她都有点倦了。
好在太子也没能在长寧宫偏殿待多久,外面传来关山的声音,“殿下,有消息。”
太子的表情立刻变了,方才的温情瞬间消失,面容严肃,眼神冰冷。
他垂眸看向燕箏时,眼神才变得柔和,“箏箏,孤……”
不等太子说完,燕箏便体贴道:“殿下去忙吧。”
燕箏如此体贴,太子心里只觉感动,他道:“箏箏,待过些时日,孤忙完手里的事,再好好补偿你。”
“好。”燕箏目送太子离开,脸上装出来的笑容立刻收敛。
原本丰盛的饭菜此刻早已经冷了,看起来毫无食慾,燕箏摆了摆手,“撤了吧。”
寒月立刻让宫女將饭菜撤下,燕箏还是觉得屋內闷闷的,又吩咐寒月將屋內的窗户都打开。
寒风顺著窗户吹进来,燕箏方才觉得好受了许多,仿佛这屋內方才那些恼人的气味都被吹散了。
次日一早,燕箏刚起,便有太子的人前来送东西,全是太子的赏赐。
许是昨晚给了太子足够的情绪价值,太子的赏赐极为丰厚。
但同样的,关山也说,要从从前给燕箏的赏赐里取走一些物件。
燕箏立刻明白,要取走的只怕是从王家送来的那些不乾净的东西。
不管能不能找到王舅父,太子都已在开始为此事善后,至少这些不乾净的东西,都是要收起来的。
燕箏自然没有拒绝。
不得不说,王家送来的东西还不少,而且送给太子的都是好东西。
这三年里,皇后虽催生催得紧,但燕箏和太子之间的確是亲密无间,感情极好。
所以这三年里,太子收到的那些好东西,大多数都入了燕箏的库房。
此刻关山按照单子將东西取走,竟也搬了好一会儿,便是燕箏瞧见,心里都有些诧异。
王家送来的东西还真不少。
当然,如果不是来路不正那就更好了。
虽然东西被拿走了不少,但燕箏的库房更丰厚,燕家疼她,当初她嫁人时,陪嫁了半个燕家。
今天已经是王舅父失踪第二日,许是太子心里早有准备,今日倒不似昨日那般生气。
一切恢復如旧。
仍旧是燕箏和江芷晴陪著太子用膳。
消息传到禁足的姜盈盈耳中,姜盈盈更生气了。
她越发確定,昨日就是被燕箏算计了。
前日和今日,太子都一切如常,只在昨日心情不好,燕箏定是藉此,让她触了太子霉头。
但没关係,她已经给姜家传了信,她相信,姜家定会按她所言行事。
接下来,她就是等。
接下来几日,燕箏明显感受到,自那晚太子寻过她之后,太子对她比从前更体贴温和许多。
以至於整个东宫上下都显得格外融洽,若不是江芷晴日日都来,燕箏怕都是要恍惚,会觉得回到了从前。
可很显然的,几日过去,失踪的王舅父和帐本没有任何线索,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
在这样的情况下,太子难免愈发焦躁。
这人一日不找到,他就一日不能安心,便是没有好消息,坏消息他也能接受。
至少不必时刻提心弔胆。
不似现在,每时每刻都在担心,担心这件事会在下一瞬被捅破。
“人还没找到吗?”太子拧眉,语气很不好。
关山单膝跪地,“殿下息怒。”
“废物!”太子的语气极不客气。
关山低下头,没敢说话。
好一会儿,太子才道:“老三老四那边都盯著了?当真什么都没发现?”
关山道:“回殿下,的確什么都没发现。”
“但三皇子和四皇子似乎也发现了王家的事,最近正让人调查。”
太子拧眉,“难道……真不是他们?”
若是老三老四,此刻早该捅破到父皇跟前,狠狠参他一本,怎么会现在还让人调查?
可不是老三老四,又会是谁?
还是说,这动手之人不是衝著他来的?
太子又问:“王家那边如何?”
“王家那边按照殿下您的吩咐,对此事秘而不宣,只说王大人是染了病在府中休养,但王家那边私下亦有派人四处搜寻王大人。”关山老老实实回答。
“没收到任何消息?”太子追问。
关山摇头,“没有。”
奇了怪了,既不像针对他,也並没有联繫王家,提出条件。
那究竟是为什么?
若失踪的只是王舅父,太子还不会担心这么多,但偏偏跟王舅父一起失踪的,还有一份帐本。
一份王舅父收受贿赂的帐本。
上面详细记录了王舅父收受贿赂,以及將这些东西送往何处的罪证。
“殿下。”关山低声道:“除了三皇子与四皇子之外,属下还查到有人在暗中探寻王家之事。”
“谁?!”太子眼神一厉。
关山的语气有些不確定,“似乎……是姜尚书姜大人。”
关山语气不確定,但太子知道,若不是確定的事,关山不会在他面前说出口。
太子眼眸微眯,眼里闪过寒芒,“好个姜家!”
此事他处处小心瞒著,姜尚书是怎么知道的?姜家这是要做什么?忤逆他吗?
还是说,姜家仗著姜氏腹中的孩子,竟无法无天到这种地步?!
太子冷笑一声,“姜家倒是消息灵通。”
“查。”
他不是很怀疑姜家,但姜家的手伸的太长了,那就该修剪修剪。
况且如今王舅父失踪,任何与此事有关的消息,他都不能放过。
不在意多查一个姜家。
关山的速度很快,当天下午,最新的消息就被送到了太子面前。
关山但系跪地回稟道:“殿下,太医院的吴太医近日常让人送些药材到姜家,最近几次,都是吴太医从东宫离开之后。”
太子眼眸眯起,“吴太医?”
“吴太医是负责照顾姜侧妃的太医,是几位太医里面,姜侧妃钦点的。”
“三日前和四日前,吴太医离开东宫之后都让人往姜家送了药,两日前,属下在王家附近发现了姜家的人。”
时间线很明朗。
“也就是说,是姜氏给姜家传了信,姜尚书才开始查此事?”太子声音极寒。
他如今方才觉得,他真是小看了姜盈盈。
现在仔细想想,不管是从当初姜盈盈自荐入东宫,还是入东宫后违背承诺的蓄意引诱。
如当初书房內的旖旎,却赶上箏箏听了姜氏侍女的话前来。
姜氏的侍女给姜氏下药,让他怀疑箏箏……
甚至於上次给他下药,青梧宫失火害他断腿,当眾爆出怀有身孕……
桩桩件件,竟像是早有预谋一般,衝著他而来!
如今,姜盈盈和姜家的手伸的这样长,他们究竟意欲何为?!
关山没说话,算是默认了太子的猜测。
“查。”
“彻查姜家。”
太子越想越觉得姜家不简单,冷著声音下令,他倒是要看看,这姜家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最好別让他查出王舅父失踪的事与姜家有关,否则……
“是。”关山一声令下,旋即又问:“殿下,姜侧妃那边?”
“不是禁足著吗?那就好好禁足。”
关山明白,殿下的意思是,不能再有吴太医传递消息这样的事。
“至於吴太医……”太子眼眸眯起,“暂时留著,先別打草惊蛇,待查完姜家再说。”
顿了顿,又补充,“吴家也查。”
牵涉其中的,他都要查个底朝天。
关山带著一身任务离开了东宫。
但关山才离开没多久,便有宫人一脸急色的匆匆进了少阳宫书房,“殿下,殿下不好了!”
“王老爷子和王老夫人病倒了!”
王舅父失踪五日,太子还能沉住气找人,但王家那边已经快炸了。
王老爷子和王老夫人自是担心唯一的儿子,一连几天都没睡好,终於在今日撑不住,当眾晕倒了。
太子深吸一口气,沉声道:“立刻传太医去王家,若需要什么药材只管开方子。”
他心里虽然恼王家,却也没想要王家老爷子和老夫人就此出事。
王舅父和帐本一起失踪多日,在他心里已经属於是没救了,王老爷子和王老夫人可不能再倒。
“是!”宫人立刻转身去安排。
“等等!”太子忽的想到什么,叫住了宫人。
宫人连忙停下脚步,等著太子的吩咐。
太子已沉下脸,道:“此事不可声张,暗中吩咐信得过的太医去便可。”
“另外,再即刻让人去坤寧宫传信,將孤的意思告知母后。”
“明王在何处?让他来见孤。”
太子冷静下来,几道命令连发,宫人一一听完,立刻有条不紊的安排下去。
太子不想让此事声张。
王家如今对外说的是,王舅父生了病,但若是王老爷子和王老夫人又接连倒下,外界定会有所猜测。
老三老四本就已经將视线落在王家身上,若王老爷子和王老夫人病重,王舅父却始终不露面,定会有人怀疑。
没到最后一步,太子自然不愿意束手就擒,就此认命。
太子下完命令,就在少阳宫正殿等著。
他知道,如今不是结束,而是刚刚开始。
比赵珵来的更快的是皇后。
今日的皇后比起往日更少了威严和庄重,她沉著脸进门,到底还是让下人都退下。
这才出声质问:“太子,你方才的吩咐是何意?那可是你的外祖父,外祖母!”
她身为皇后,父母骤然晕倒却不能亲自去探望,心里已十分焦急,当即就下令恨不能让整个太医院的人都过去。
却被太子的人拦下。
若非皇后还顾及著太子伤腿,不便露面,早就让人传太子去坤寧宫了。
而不是她亲自赶来。
“母后。”太子表情沉凝,“王大人尚不知所踪,王家如今被人盯著,此事不宜声张。”
“孤已经安排了信得过的太医过去为外祖父外祖母诊治,母后不必过於忧心。”
皇后怒道:“那是你外祖父,外祖母!”
太子抬眸,与皇后的愤怒相比,此刻他平静极了,“母后,此事本就因王家而起。”
“可是……”
“为了大局,委屈谁都可以,箏箏不例外,王家也一样。”太子道:“母后,这不是您教孤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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