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阿姨,大半夜的,你这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呀。”芽芽坐在条凳上,嘴里的大白兔奶糖嚼得嘎嘣响。
许清禾连大衣上的雪粒子都顾不上拍,先凑到煤球炉子前烤了烤冻僵的手。林婉柔利索地拿过一个乾净的红双喜搪瓷缸,倒了杯滚烫的红枣水递过去。
“嫂子,多谢。”许清禾一口闷了半杯,胃里暖和了,脸色却依旧冷峻。她转头看向顾长风,
“顾参谋长,国洲宾馆后院刚才报警了,说是锅炉房废品自燃,炸了一个临时工。我寻思这事太蹊蹺,正好你们今晚赴了宫本成的宴,是不是有什么发现?”
顾长风没接茬,直接把那本泛黄的牛皮纸帐本推到了许清禾眼皮底下。
“何止是发现。”顾长风声音沉得能滴水,“你看看这个。这是我手底下的兵刚从国洲宾馆后院『顺』出来的。里头全是活体毒药实验的数据,还有五十公斤烈性毒粉的配比!”
许清禾一愣,赶紧放下茶缸子,翻开帐本。她是个老刑侦,只看了两页,脸色瞬间煞白,连呼吸都重了几分。
“五十公斤?能毒死几千人的剂量……这帮岛国来的活畜生!”许清禾咬紧牙关,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配枪,“这要是投进大水缸里,全城都得瘫痪!”
“不是大水缸,是西郊水厂。”蒋果坐在一旁,手指轻轻拨了一下算盘珠子,小脸绷得铁紧。
许清禾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她深吸了两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隨即从警服內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拍在桌面上。
“看来咱们两边查到的线索,全对上了!”许清禾声音里透著股压不住的锐利,“顾参谋长,芽芽带回来的那方白手帕,局里密码科和档案科连夜给破译了。”
一听这话,屋里的几个人全把目光聚了过去。
“『研所』这两个字,指的不是別的,正是市里大名鼎鼎的『京城文物研究所』。”许清禾指著纸上的那串数字,“至於这串看起来没规律的编號,我让內部的同志查了,这是文物所內参绝密资料室的借阅档案號。”
顾长风目光如炬:“借的是什么资料?”
“前清《顺天府水文志》全套残卷,外加西郊一带老河床和古龙喉井的《京西龙脉暗河拓片》。”许清禾冷笑一声,“顾参谋长,你猜借阅这批资料的人是谁?”
“別卖关子了许阿姨,赶紧说!”芽芽急得直拍桌子,小手心痒痒的,恨不得现在就去抓人。
“邵文彬。”许清禾吐出一个名字,
“文物研究所副研究员,在文化圈子里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我顺著这条线深挖了一下,发现宫本成最近一个月频繁去听邵文彬主讲的金石讲座。不仅包了全聚德的雅座请他连吃了三回饭,私底下还送过他两幅高仿的宋代字画!”
这名字一出,蒋果那两条好看的眉毛直接拧成了麻花。
“这老头我知道。”蒋果冷哼一声,眼里满是不屑,
“我家大院里有几个附庸风雅的伯伯,经常拿著字画去请他掌眼。这人平时穿著一身洗髮白的中山装,张口仁义道德,闭口风骨气节。看起来像个清高得不得了的儒雅学者,別人给他递根好烟他都要推辞半天。”
“这就对了。”顾长风站起身,在大马金刀的条凳旁来回踱步,军靴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常年带兵,对这种阴谋诡计的嗅觉最敏锐。
“西郊水厂那是什么地方?有驻军一个营日夜把守,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宫本成手底下那帮练家子就算再能打,也不可能硬抢。”
顾长风一巴掌拍在桌沿上,“所以,他们必须找一条能避开守军的暗道!那条暗道,就在前清那些早就被填埋的地下暗河和龙喉井里!”
林婉柔恍然大悟:“宫本成不懂咱们老祖宗留下的地质水脉,那些老图纸全是古文和满文,所以他需要一个懂行的『带路党』!”
“没错!”芽芽猛地从条凳上跳下来,小肉手拍得啪啪直响,“一个造毒药的老狐狸,遇上了一个懂老地图的大灰狼。这老头看著清高,背地里贪名贪利,说白了,他就是个披著文化皮的狗腿子!”
牛蛋听懂了,他平时最恨这种装模作样的斯文败类。他一把抽出后腰的生铁剔骨刀,大拇指顶开刀刃,眼中凶光大盛:
“顾叔,不用那么麻烦,你告诉我这老王八蛋住哪儿。我今晚就翻进他家院子,把剔骨刀架在他脖子上,我看他到底吐不吐实话!”
“牛蛋,把刀收起来!”顾长风瞪了他一眼,虽是训斥,语气里却没有多少责怪,“这里是京城,不是敌占区。这种有编制的专家学者,不能用蛮的。”
许清禾嘆了口气,无奈地点点头:“顾参谋长说得对。这就是这案子最棘手的地方。邵文彬是个体面人,头上掛著副研究员的帽子,往来结交的又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咱们手里现在只有他借阅水文资料的记录和宫本成请客的线索。这不能作为他勾结特务投毒的直接证据。”
许清禾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如果咱们直接亮身份去局里抓他,不仅他会死咬著不放说是学术研究,宫本成那边也会立刻收到风声。
一旦打草惊蛇,他们马上就会销毁所有毒粉,斩断暗线,潜伏得更深。到时候西郊水厂就像绑了个定时炸弹,咱们防不胜防!”
大人们陷入了沉默。按规矩办事,遇到这种披著合法外衣的老油条,確实像拳头打在棉花上,使不上劲。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呀。”
一道奶声奶气的声音突然打破了屋里的凝重。
眾人低头一看,只见芽芽双手揣在战术马甲的兜里,小脸上扬起一个灿烂无比、却透著几分腹黑的坏笑。
“许阿姨,你们大人办案得讲证据,得走流程,得顾及他的体面。”
芽芽歪著小脑袋,头上的两个小翘辫跟著一抖一抖,“可是,这体面人最怕什么?最怕在大庭广眾之下丟人现眼,最怕遇到不讲理的混世魔王呀!”
蒋果一听这话,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他太了解芽芽了,这丫头只要露出这种表情,肯定有人要倒血霉了。
“你想干嘛?”蒋果警惕地问。
芽芽咧开嘴,露出白生生的小米牙:“大人不好硬查,那就放我们小孩出去咬人唄。许阿姨,你那边有没有內线消息,这老骨头明天准备去哪儿转悠?”
许清禾看著芽芽那胸有成竹的小模样,不由得想起她之前手捏实心铜勺的怪力,心头一跳。
她翻开隨身的记录本,压低嗓音说道:“盯梢的兄弟傍晚传回信了,邵文彬明天上午十点,会去前门外琉璃厂的老字號『聚雅斋』旧书店。说是有一批刚从乡下收上来的孤本地誌,他要亲自过去淘两本。”
“旧书店?好地方啊,人多眼杂,最適合发生点意外了。”
芽芽笑得像只偷了腥的小狐狸,她转身拍了拍牛蛋的肩膀:“牛蛋,明早不用带课本了。跟我去琉璃厂逛逛,咱们好好会会这个有文化的老大爷。”
牛蛋把剔骨刀“咔噠”一声收回刀鞘,眼神冷得像冰,嘴角拧出一股狠劲:“懂了。只要他敢把狐狸尾巴露出来,我保证让他连遮羞布都剩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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