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那边的几个胖头鱼,干嘛呢?”
芽芽这一嗓子又脆又亮,在初冬清晨的废水泥管堆里迴荡。夹带著早上的寒风,声音传得很远。
公鸭嗓胖子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他抹了一把被咬出牙印的手腕,看清来的是个才到他腰部的小丫头,旁边跟著个拿算盘的白净小男孩,还有个半张脸藏在破毡帽底下的半大小子。
“哪来的小屁孩?滚一边玩去!”公鸭嗓不屑地啐了一口,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扬起拳头嚇唬人,“少多管閒事,不然连你们一起揍!”
跟在他旁边的两个初中生也跟著鬨笑出声。在他们眼里,这三个小豆丁就是来送菜的。
这片水泥管是他们的地盘,平时没少在这里欺负低年级的学生抢零花钱。
芽芽把战术马甲的拉链往上提了提,两手一摊,嘆了口气。“大少爷,现在的坏蛋门槛真低,连眼力见都没有。”
蒋果双手抱在胸前,小脸板著。
“这叫蠢,大院里这种仗著体格欺负人的傻大个我见多了,脑子里全是大肠桿菌。”
被两个几岁的小孩当面编排,公鸭嗓面子掛不住了。他鬆开被按在墙上的夏砚秋,大步朝芽芽走过来,伸手就去揪她的小翘辫。
“你个小丫头片子,嘴还挺欠……”
他话还没说完,手腕猛地在半空停住了。
芽芽胖乎乎的小手往上一抬,精准无误地扣住了公鸭嗓胖子的手腕关节。
五百斤的怪力稍微一用劲。
“啊——”公鸭嗓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他感觉自己手腕的骨头要被老虎钳子夹碎了,疼得脸上的横肉直哆嗦,双膝一软差点跪在水泥地上。
“胖头鱼就该回水里待著。”芽芽咧嘴一笑,露出白生生的小米牙。
她左手抓著他的手腕往下压,右手顺势揪住公鸭嗓的棉服后领,腰部一发力。
一个一百多斤的初中生,被个六岁小丫头单手抡了起来,两脚离地,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极具视觉衝击力的拋物线。
扑通一声巨响。
公鸭嗓重重摔进旁边昨天刚积了半坑水和烂树叶的废污沟里。又冷又臭的黄泥水溅起一米多高,糊了他满头满脸。
他在泥坑里扑腾了好几下,因为棉服吸满了水,变得像个秤砣一样沉,愣是没爬起来,只剩下哎哟哎哟的惨叫。
剩下两个高年级跟班看傻眼了。两人看看泥坑里的老大,再看看拍著小手一脸轻鬆的芽芽,活像大白天见了鬼。这可是单手把人扔飞了啊!
“跑!”其中一个反应过来,喊破了音。两人连狠话都忘了撂,掉头就顺著破巷子狂奔,连头都不敢回。
芽芽撇撇嘴,嫌弃地甩了甩小手,转过身看向靠在水泥墙上的夏砚秋。
夏砚秋这会儿模样挺惨,校服袖子扯破了,头髮乱得像鸡窝,嘴角还有一块青紫。
可他硬是一声没吭,死死把那个破帆布书包抱在胸口,身体紧紧贴著冷硬的水泥管,警惕地盯著芽芽这三个人。
这十岁的少年脑子转得飞快。亲爹失踪了,家里被翻了个底朝天,他好不容易带著书包跑出来躲在这里,现在又莫名其妙冒出来三个特別能打的小孩。这不是正常的事。
“行了,坏蛋帮你打跑了。”芽芽走到他跟前,从兜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递过去,“小孩哥,这大冷天的缩在这里挨冻,吃颗糖暖暖胃吧。你爸去哪了你知道不?”
夏砚秋不仅没接糖,反而往后退了半步。他咬著牙,把书包搂得更紧了。
“少在这装好人。”夏砚秋声音虽然打颤,但咬字特別硬,
“你们跟昨晚去我家砸门的那伙人是不是一伙的?別以为找个会打架的丫头演场戏我就会上当。我告诉你们,那图纸不在我这!”
这小子戒备心倒挺重,脑补了一出苦肉计。
蒋果走上前,上下打量了夏砚秋一番,眼神里透著几分专业的审视。
“图纸要是不在你这,你死抱著个破书包干什么?装作业本啊?昨晚翻你家的人把抽屉全砸烂了,要不是在找关键东西,犯得著费这么大劲?”
被戳中心思,夏砚秋呼吸一滯,梗著脖子反驳:“我乐意抱著,要你们管!”
“脾气还挺大。”牛蛋早就看这小子不顺眼了,他往前跨了一步,吸了吸鼻子。
他闻到了这小子衣服上有淡淡的土鱉味,那是特务翻家时留下的气味,说明这小子昨晚肯定在家附近藏著,看到了特务的动静。
牛蛋顺势撩起灰布褂子的衣摆,露出別在腰间的生铁剔骨刀。
“芽芽好心救你,你还在这犯浑。信不信我直接把你书包划烂看看里头有什么?我不管你是谁的儿子,耽误了抓特务,我就先给你放点血!”
夏砚秋一看那明晃晃的杀猪刀,脸白了一下,但身子还是没躲,骨子里的那股拧劲儿全上来了。“来啊!反正我爸被人抓了,大不了我跟你们拼了!”
这小萝卜头也是头犟驴,认死理。
芽芽摆摆手拦住牛蛋,把手里的奶糖自己剥开丟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你这人真逗,我们要真是坏人,刚才直接把你绑了不就完事了,还用得著帮你打跑那几个胖头鱼?”
芽芽歪著小脑袋,双手背在身后,
“再说了,你爸现在多半在那些坏人手里,你要是瞎乱跑,连你也被抓了,你爸连最后的指望都没了。”
夏砚秋哼了一声,上下打量了芽芽一眼,又看了看旁边穿著破灰布褂子的牛蛋。
他从小在水利大院这种知识分子成堆的地方长大,平日里接触的都是各种精密的计算数据、管网图纸。
他的世界里,脑子好使才是真本事,打打杀杀的那都是莽夫。他打心眼里就没把这几个同龄人放在眼里。
“看你们穿得土里土气,连话都说不利索,知道我是谁吗?知道西郊水厂地下管网有多复杂吗?就你们这几个没文化的乡下土包子,还想从我嘴里套话?別做梦了!”
夏砚秋挺直了腰板,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你们懂什么是水压调节吗?懂什么是盲管分流吗?图纸就算给你们,你们也看不明白!”
这番话说得夹枪带棒,完全不把他们放眼里,字里行间全是他作为专家家属的骄傲。
蒋果眉头一挑,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手指,冷笑出声:“行,你有文化,你懂水管子。那你这懂水管子的大少爷,怎么沦落到被几个小混混堵在垃圾堆里抢钱呢?你脑子那么好使,算没算出今天会挨这顿揍?”
夏砚秋被蒋果一句话堵得脸涨红,气急败坏地喊:“那是我不想跟他们一般见识!我脑子里装的东西,比他们十条命都值钱!反正你们別指望我会配合!我要找真正管事的大人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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