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確定？“顾长风声音压得很低，把林婉柔和芽芽拉进堂屋，顺手把院门从里头插死。
林婉柔喘匀了气，从挎包里掏出刚才写方子时顺手记下的脉象笔记，拍在八仙桌上。
“三个人，全是革脉。浮大而空，重按无根，脉率比常人快將近一倍。这不是普通虚症，是有东西在强行榨乾他们的精血。
师父教过我，这种脉象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常年服用大补猛药透支元气，二是中了能催发心血的慢性毒。“
林婉柔伸出三根手指比划著名，
“那几个工人才三十来岁，身板壮实，不可能是第一种。他们说最近力气大得嚇人，扛两百斤麻袋不费劲。
长风，这跟你昨晚说的柳健那个配方一模一样。吃下去头几天觉得浑身是劲，实际上是在烧命。“
顾长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芽芽站在旁边，从战术马甲兜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塞嘴里，嚼了两下开口：“爸，那几个大叔说米是南城崇文门外永丰粮站领的，一毛钱三斤的救济高粱米。“
“一毛钱三斤？“顾长风眉头紧皱。
这年头正经粮站的高粱米最少也得两毛五一斤，还得凭粮本限量供应。一毛钱三斤，这价格摆明了就是衝著穷人去的。干苦力的工人一天挣不了几毛钱，看见这种便宜粮食不抢著买才怪。
“昨晚邵文彬交代，第一批五百斤毒米前天下午就发出去了。“
芽芽把奶糖咬碎咽下去，掰著胖手指头算帐，
“前天到现在整整两天。一毛钱三斤，五百斤能卖给多少户？一家五口一天吃一斤，两天就是两百户人家中招。再拖下去，半个月后这些人全得心臟炸了倒地上。“
顾长风没再多问，大步走到堂屋角落那台黑色手摇电话机前，抓起听筒就往外摇。
“接卫戍区司令部值班室。“
电话那头响了三声，接通了。
“我是顾长风。立刻给我接杨司令。“
等了不到半分钟，杨正军沙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这位司令员显然也一夜没睡。
“长风，你那边什么情况？许清禾去十里堡砖窑场了，还没回信。“
“司令，情况比我们想的严重。“顾长风压著嗓门，把林婉柔在街上诊脉的事三言两语说清楚，
“毒米已经流入市面，南城崇文门外永丰粮站是確认的一个出货点。昨晚从邵文彬那搜出的单据上有三个粮站的签收章，但我怀疑不止这三个。
宫本成那老狐狸做事向来留后手，他既然敢把五百斤毒米撒出去，就不可能只布一条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杨正军的声音变得又冷又硬：“你要什么？“
“第一，我需要调一个连的兵力，配合市局公安，今天之內把南城所有在册粮站全部突击检查。重点查最近一周內进过低价散装高粱米的站点，逐一封存粮食样本送检。
第二，通知军区总医院和各区卫生所，凡是最近出现不明原因体力暴增、面色青乌、冷汗不止症状的患者，全部登记造册上报。
第三，让广播站今天中午之前播一条紧急通知，南城各粮站近期发放的低价救济高粱米暂停食用，已经吃了的立刻去医院检查。“
顾长风一口气说完，手指关节捏得咔咔响。
杨正军那边传来笔尖划纸的声音，他在记。
“还有呢？“
“许清禾那边如果在砖窑场找到了柳健的加工点，所有成品毒粉和半成品原料一粒都不能漏。活口必须留住，柳健手里有完整的配方和解药思路。“
“批了。一个连不够，我给你两个连。“杨正军的声音带著杀气，“长风，这事要是坐实了，宫本成那条老狗就算钻进地缝里，我也得把他刨出来。“
“明白。“
顾长风掛了电话，转身看向林婉柔。
“婉柔，你刚才给那几个工人开的方子能不能大批量抓药？“
林婉柔想了想，点头：“方子不复杂，都是补气固本的常见药材。黄芪、党参、当归、熟地，再加一味炙甘草收尾。关键是剂量要重，得把被透支的精血慢慢养回来。我回头让师父把方子再校一遍，確认无误就能批量开。“
“好，你带著方子去军区总医院找后勤部赵部长，让他调药。“顾长风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盖著三部门红印的特別通行证递给林婉柔，“拿著这个，谁敢拦你让他来找我。“
林婉柔接过通行证，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芽芽一眼。
“芽芽，你在家待著，哪都不许去。“
“知道了妈。“芽芽乖乖点头，两只小翘辫一晃一晃的。
等林婉柔出了院门，芽芽立刻转头看向顾长风，小脸上的乖巧劲儿收了个乾净。
“爸，光查粮站不够。“
顾长风蹲下身，跟女儿平视。“你想说什么？“
芽芽从兜里又摸出一颗奶糖，没急著剥，攥在手心里转了两圈。
“昨晚邵文彬说，柳健把蓝药剂改了配方，掺进棒子麵和陈化粮里。他还说宫本成让人把货低价批给南城的黑心小粮站。
爸，你想想，正经粮站进货都有上级批文和调拨单，一毛钱三斤的米，正常渠道根本走不通。
这批毒米能堂而皇之摆在柜檯上卖，粮站里头一定有人配合做了假帐。“
顾长风眯起眼睛。
芽芽继续说：“查粮站的时候，別光查米，得查帐本。进货单、调拨单、付款凭证，这些东西对不上號，做假帐的人就藏不住了。顺著假帐往上摸，就能找到宫本成的钱是怎么流进粮站的。“
六岁的小丫头蹲在那里，嘴里嚼著奶糖，说出来的话却条理分明。
顾长风伸手揉了揉女儿的小脑袋。这丫头的脑子比他手底下大半个参谋部都好使。
“行，我让许清禾那边重点查帐。“
顾长风站起身，把腰间的五四式手枪检查了一遍，子弹上膛，插回枪套。他拿起掛在门后的军大衣披上，大步往外走。
芽芽站在院子里，看著父亲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她把手里那颗大白兔奶糖剥开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自言自语嘟囔了一句。
“宫本成那老王八，往粮食里下毒，这是要把南城穷人往死里逼。“
她转身走进堂屋，爬上小马扎，从桌上拿起顾长风走之前留下的那几张出货单据复印件。
三个粮站的名字，加上今天林婉柔问出来的永丰粮站，一共四个。
芽芽盯著单据上的字跡看了一会儿，胖手指点在其中一张的右下角。那里有一个模糊的签收人手写名字，墨水洇开了大半，但还能勉强辨认出三个字。
罗向东。
芽芽记住了这个名字。
她跳下马扎，溜达到厨房门口，从灶台上拿了个冷馒头啃著。嘴里嚼著馒头，脑子里在飞快地转。
宫本成跑了，柳健的加工点在城外砖窑场，许清禾正在去抓人。粮站这边，顾长风调了两个连的兵去查。看起来天罗地网已经铺开了。
但芽芽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宫本成是个老狐狸，他既然敢在半路派人灭邵文彬的口，就说明他现在已经不在乎暴露了，只想把所有能咬出他的活口全灭乾净。
粮站里做假帐的人，就是下一个要被灭口的目標。
芽芽咬了一大口馒头，含糊不清地嘟囔：“得赶紧把那个姓罗的找到，晚了就是一具死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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