芽芽把手里最后一口冷馒头咽下肚,拍了拍两只小手上的馒头渣子。
她从马甲兜里掏出个装白开水的小军用水壶,咕咚咕咚灌了两口,把嘴里的东西全顺下去。
“牛蛋,拿上傢伙。”芽芽偏过头喊了一嗓子。
一直坐在门槛上的牛蛋立刻站起来。他没多问,直接把那把锋利的生铁剔骨刀插进腰间的牛皮刀鞘里,破毡帽往下压了压。
芽芽转头看向靠在椅子上打盹的蒋果。
“蒋果,你在家锁好院门守著我妈,不管谁来敲门都不许开,黑风留给你看著院子,我和牛蛋出去办点正事。”
蒋果睁开眼,从椅子上坐直身子。他是个绝顶聪明的大院少爷,看芽芽这架势就知道这丫头要干大事。
他没拦著,点点头:“早去早回。”
芽芽摆摆手,带著牛蛋拉开黑木院门,大步走了出去。两人直接跑到胡同口,芽芽从兜里翻出两张毛票,拦了一辆倒骑驴的拉货三轮车。
“师傅,去崇文门外。骑快点,多给你加两毛钱。”芽芽跳上车厢,大声催促。
牛蛋跟著翻上车,像个尽职尽责的侍卫一样蹲在旁边。这会天已经大亮,毒米这东西多留一刻就多一分要命的危险。芽芽必须赶在宫本成派人动手之前,把那个叫罗向东的结巴会计给掏出来。
另一边,崇文门外那条到处是烂泥和煤渣的破胡同里。
永丰粮站的帐房在后院,屋顶落满了灰,墙角长著发霉的绿毛。屋里透著一股陈年高粱米混著死耗子的霉味。
三十出头的罗向东乾瘦得像个竹竿,他缩著脖子,坐在一张掉漆的破木桌前。
桌子上放著一把老旧的木算盘,还有两本帐册。算盘旁边,整整齐齐码著五张十块钱的大团结。
这五十块钱是东海洋货行那帮混混头子拍在桌子上的。当时那个满脸横肉的刀疤脸手里倒提著一把带血槽的匕首,一刀直接扎在木头桌面。刀刃离罗向东的手指头就差半寸。
刀疤脸当时的话说得明白,那五百斤发霉发臭的底仓粮,上面全交代好了。
今天中午之前,这笔帐必须做得乾乾净净,进出库的条子全得写成上头正规批下来的救济粮。
拿钱办事,全家平安。要是不识抬举,今晚就去乡下点他老丈人家的房子。
罗向东是个有名的怂包窝囊废,平时见到街上穿制服的都躲著走。
被这么一嚇唬,他当场腿肚子转筋,连裤襠都潮了。结结巴巴地满口答应,保证连个错別字都不出。
这会没人盯著,屋里只剩下他一个。外面院子里传来搬运工扛麻袋的號子声。
罗向东拿起桌上的笔,蘸了点黑墨水,悬在那本新做的假帐册上。
他的手抖得根本落不下笔,一大团墨水滴在纸上,晕开一大片黑斑。
他想起了住胡同前街的王二麻子,王二麻子那天早上刚熬了领的救济高粱米粥。
他扯著嗓门抱怨,说这便宜米真邪门,吃完一碗浑身是劲,可是没过几天,心口窝就跟有火在烧一样疼,还咳嗽著吐了一口带黑血的黏痰。
罗向东不是傻子。他管了快十年粮站的帐,过手的粮食成千上万斤,好米坏米他搭眼一看就知道。
那批米送进来的时候,全是刺鼻的酸臭味,米粒还发著绿油油的贼光。
他当时留了个心眼,趁人不注意,从麻袋缝里抠出来一把高粱米。王二麻子走后,罗向东拿著那把米去了后院的烂木头堆旁边。那里常有一只找食吃的流浪花狸猫。
罗向东把高粱米拌了点半个冷窝头扔过去。花狸猫饿极了,凑上去大口吃了个乾净。
罗向东亲眼看著那只猫吃完。再次见到那只狸花猫时,是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它直挺挺的躺在垃圾堆旁,嘴边都是乾涸的血跡,眼睛瞪得老大。
罗向东这会回想起来,只觉得一股子寒气顺著脚底板直往脑门子上窜,浑身鸡皮疙瘩全立起来了。
那五百斤救济米,卖一毛钱三斤,买的全是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的苦力。
这哪是卖粮食,这是往穷人的要命根子上捅刀子。这米要是全散出去,南城得死多少人。
罗向东扔下手里的笔,他两手抱著脑袋,用力抓扯自己稀疏的头髮。
他怕东海洋货行的刀子,怕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特务,可他爹死前的话偏偏这时候在他耳朵边上绕。
老头子也是粮库里扛大包出身,活生生累死的。临咽气的时候,老爷子两只乾枯的手死死抓著罗向东的袖子。
向东啊,咱们干这行的,手底下过的是老百姓锅里的活命饭。
粮食上头敢弄虚作假赚黑心钱,死后是要下十八层地狱投胎当畜生的。你窝囊一辈子行,可千万不能当个缺了大德的鬼。
罗向东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他转过头,看著桌子上那五十块钱。他觉得那几张票子上全沾著南城苦哈哈的血。
他咬咬牙,做了一个这辈子最胆大的决定。
罗向东一把推开那本没写完的假帐册,拉开桌子最底下的抽屉。他摸到一个带锁的铁盒子,拿钥匙拧开。从里面拿出一本蓝皮封面的旧帐本。
这是他自己偷偷留的底帐。东海洋货行这几个月来,到底通过永丰粮站洗了多少钱,拉进来多少掺假的陈粮,什么时候结的帐,跟谁碰的头,他一五一十全记在上面。
这些王八蛋觉得他结巴窝囊好糊弄,根本不知道他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罗向东手忙脚乱地扯下一块包破烂用的防水油纸,把蓝皮帐本严严实实裹了好几层。
他撩起破棉袄,把这包东西死死塞进贴肉的秋衣领口里,用裤腰带紧紧扎住。
昨天晚上他总觉得眼皮跳,就找了个藉口,逼著老婆带两个孩子回了几十里外的乡下老丈人家借粮。现在他光棍一条,什么都不怕了。
南城的派出所绝对不能去。他知道那帮洋货行的人眼线多,南城大街小巷全有他们收买的混混。没准他前脚刚进大门,后脚就被人拿麻袋套了。他得过桥去东城,直接去大机关。
罗向东刚把衣服拉好,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
砰的一声闷响,帐房外面的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把那屋子围起来。老板发话了,留著那个会计早晚是个祸害。直接捅死在屋里,帐本连著桌子全泼上汽油烧乾净,连根毛都別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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