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天甲板左舷的雪茄吧,顾寻洲看了眼腕錶时间,这个点淼淼该回自己房间了。
他抽完一根雪茄,正欲起身,一个身材窈窕的轻熟女夹著一根细细的女士烟,靠近他,跟他借火。
女华人,风格是乔婧那掛的,连夹烟的姿势也有几分相似。
顾寻洲视线仅有几秒停留,绅士冷漠的拒绝了:“不巧,打火机没气了。”
在这里跟陌生男人借火,眼底的暗示明显,成熟男女,来一场游轮艷遇,短暂的风花雪月,隨著这趟船靠岸,一拍两散,没什么稀奇。
女华人撩拨被拒,夹著烟耸耸肩,也只是可惜难得看上对胃口的菜,没能吃上一口。
顾寻洲靠到无人的栏杆边,掌心摩挲那只银质打火机。
他从来不会用这只打火机借火给別人。
淼淼十八岁那年,为了凑够买这只打火机的钱,暑假瞒著他在酒吧做服务生,直到她被客人刁难,他才得知这件事。
那天晚上他像所有严厉的长辈一样,发了好大的火,说她一个学生不好好学习,跑去酒吧兼什么职,万一出事怎么办。
她战战兢兢地把一只包装精致的盒子递到他面前,忍著眼眶打转的眼泪说:“小舅,生日快乐,虽然迟了一周,但还是希望小舅能开心。”
顾寻洲无条件的养她,对她好,她没有什么能回报的,这只打火机承载她所有的感激。
那一瞬间他是僵住的,那只盒子在手心里的分量,渐渐变沉重,重到他一句重话也捨不得对她说了。
后来他才知道,原来是她观察到他之前用的打火机坏了,才想到送他这个生日礼物,毕竟身为顾家独子的顾寻洲,向来什么都不缺。
这只打火机也就几千块,对顾寻洲的身价来说不算贵,但在顾寻洲这三十二年的人生里,这是他收到过的最真诚、最昂贵的礼物。
没有哪份礼物比得上这个打火机。
也就是那天晚上,他把她手机的紧急联络人,设置成了他。
从此以后,江书淼每次遇到棘手的麻烦,第一时间联繫的,一定会是他。
……
手机响声突兀打断回忆,响起的第一遍,顾寻洲轻蹙著眉头掛断了。
再响起,顾寻洲耐著性子接了:“有工作上的事要谈吗?我在陪淼淼毕业旅行。”
电话那边的女声沉静含笑,是乔婧,“那倒没有,只是上次离开的太急,没好好跟你告个別。”
“有些关係並不需要多隆重的告別。”
顾寻洲客观道,他愿意为这场阴差阳错的荒唐买单,她也得到足够的资源和职位,他们互不相欠,再来告別,显得多余。
“我只是想问问你,最近情绪怎么样,好一点没有?”
哪怕只是共事多年的普通同事,在离职后的某一天,喝了点小酒,心血来潮,也可能会这么关心两句。
何况是从大学毕业就跟在顾寻洲身边做秘书的乔婧呢。
“不算好,”顾寻洲沉吟:“不过淼淼陪著,会好很多。”
乔婧关心道:“和淼淼的订婚还顺利吗?”
“遇到点麻烦。”
顾寻洲又想抽菸,想起那个麻烦就很烦。
“是贺京律吗?”乔婧问。
顾寻洲没否认,嗓音裹著咸涩的海风听起来倦哑潮湿,他说:
“会解决的,我和淼淼八年,羈绊太深。他贺京律有没有江书淼,都会恣意一辈子,我跟他不一样,如果没有淼淼,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快乐。”
那八年深入骨髓。
他以为他可以一直把江书淼当做一个孩子、晚辈看待,可当贺京律打破他们之间的平衡和默契时,他竟嫉妒的想发疯。
什么顾家名声,什么权力的上升通道,他通通不想要了,他只想回到从前。
电话沉寂很久,久到顾寻洲想掛断。
最终,乔婧以一个朋友口吻说:“寻洲,祝你得偿所愿。”
得偿所愿,是所有祝福里的最高级,因为这四个字,包含所有祝福。
……
傍晚赤红色的日落被涨潮汹涌的海面吞噬,黑暗像个巨大的盒子,瞬间笼罩下来。
江书淼从船舱出来,胸口像是被厚厚的湿棉花堵住,夜间海风越吹越阴冷湿泞,她浑身像被抽走力气,靠在船舷栏杆边盯著海面拖起的浪花发呆。
冷涩的海风吹太久,吹得鼻子发痒,打了个喷嚏,肩上隨即一重。
顾寻洲將外套搭在她身上,“怎么不高兴,跟贺京律吵架了?”
江书淼怔愣半秒,声音闷闷的:“没什么小舅。”
顾寻洲也没多说什么,只嘱咐道:“夜间有些冷,下次出来多穿点。”
“嗯。”
她心不在焉的应著,远处深邃到模糊成一体的海天交界,雾气浓浓,叫人看不清。
“男人都喜欢那样的类型吗?”她突然哑声问,这个问题裹著浓浓的敏感脆弱,甚至能听见鼻音。
她能看清贺京律,顾寻洲该高兴的,可看她难过,心里却推起明显褶皱。
他沉默片刻,温声安慰:“也不全是,分人。贺京律这个人方方面面都喜欢追求刺激,自然会喜欢那样的,不是你没有吸引力,更不是你的问题。”
江书淼喉咙冒著酸,理智的说:“小舅你说的对,我和贺京律真是完全不適合。”
人真是好奇怪。
总是被截然相反的人深深吸引。
然后又跟截然相反的人陷入反覆拉扯和磨合伤害,把彼此折磨得都不像彼此,又来说,我这样的人怎么会喜欢上你这样的人。
她不想跟贺京律变成那样的怨偶。
还不如在此刻断掉所有念想。
顾寻洲张了张薄唇,终是沙哑开口:“淼淼,我比贺京律更需要你,別丟下我,好吗?”
他搭在栏杆上的手指,不自觉轻抖,连带喉结也在颤,害怕她拒绝,更害怕她真的不要他。
他养大的玫瑰,他怎么捨得、又怎么放心看著她真的奔向別人呢。
他做不到。
永远都做不到。
江书淼抬眸的剎那,瞬间僵住,顾寻洲那双温润藏锋的平静深眸,此刻竟然脆弱到泛红。
就在她翕张著唇要说什么时,船舱內踏出一道不羈身影,贺京律一身的凌厉压迫,阔步穿过咸涩黏湿的海风,锋利侵入他们的对话。
“到处造谣抹黑开我黄腔,你们舅甥俩打算赔我多少名誉损失费?”
江书淼肩上陡然一轻,顾寻洲的外套被他隨手扔回去,还未感觉到凉意,另一件裹著薄荷沉香气的黑色风衣已经罩到她身上,贺京律一把將她扣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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