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半个窝窝头

    刘北蹲下身,把三双塑料凉鞋摆在地上。
    红的,黄的,蓝的。崭新的,带著供销社特有的橡胶味。
    “盼盼,红色的是你的。念念,黄色的给你。宝儿,蓝色的……”
    “不要。”
    刘盼盼连看都没看一眼。
    “姐姐不要,我也不要。”刘念躲在姐姐身后,小声跟了一句。
    刘宝坐在矮凳上咳了两声,眼睛在蓝色凉鞋上停了一下,又飞快移开,缩回了脚。
    三双鞋摆在三个孩子面前,没人伸手。
    刘北还保持著蹲下的姿势,手悬在半空。
    “坏人就是坏人。”刘盼盼终於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今天给双鞋,明天打一顿。以前你也给过宝儿一个糖人,第二天就因为他咳嗽声太吵,把他从床上拽下来扔到院子里。”
    “下雪天。”
    “他发了三天高烧。”
    “这次还想用老套路来骗我们,你觉得我们会信你吗?”
    “轰!”
    此话一出,彷如一道惊雷劈中了刘北。
    他的手缓缓放了下来。
    一段记忆涌现。
    记得那个雪天,前世的自己喝了酒嫌儿子咳嗽烦,把四岁的孩子扔到院子里冻了半宿。
    最后还是林晚秋半夜出来上茅厕才发现的。
    那之后,刘宝的身子就更差了。
    “难怪不信自己,真是活该啊!”
    看著僵在原地的儿子,又看了看三个绷著小脸的孙子孙女,赵大娥走上前把三双凉鞋全抓在了手里,
    “奶奶来收著。想穿的时候找奶奶拿。走,跟奶奶去后院看蚂蚁爬树去。”
    她一手牵念念,一手拉宝儿,又看了眼盼盼,盼盼犹豫了一下,还是跟著奶奶一块去了。
    赵大娥特意回头冲刘北使了个眼神,
    刘北读懂了母亲的意思:急不得,要慢慢来。
    他站起身,把剩下的大米、红糖、药材一样样搬进灶房和杂物间。
    川贝枇杷露放在灶台边上够得著的地方,调理脾肺的药方用油纸包好搁进柜子里。
    忙活了十几分钟,刚把最后一袋盐码进陶罐时,,后院忽然传来赵大娥的一声惊叫。
    “宝儿!宝儿你咋了!”
    “嗯?”
    刘北心口一紧,立刻往院子跑去。
    还没到,就听到了刘宝剧烈的咳嗽声。
    不是平时那种乾咳,是一串接一串往外呛,喘不上气的那种。
    小脸憋得青紫,嘴唇发白,整个人缩成一团,胸口起伏得极快。
    赵大娥抱著孙子,手都在哆嗦,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这可咋办……这咋突然就这样了……”
    赵春燕从屋里衝出来,一看儿子那副模样,脸刷白了。
    她上前一步把刘宝抢过来搂在怀里,回头冲刘北吼:“愣著干什么!”
    刘北飞快的跑过去把刘宝接过来,“我抱他去卫生所。”
    说话时,他把儿子横抱在胸前,一只手托稳后脑勺,一只手兜住屁股,转身就往外走。
    可脚还没迈出去,一个小小的身影挡在了门口。
    是大女儿刘盼盼。
    刘盼盼把两条胳膊撑开,死死堵住院门,手上那几道旧疤在日光下清清楚楚。
    “你要把弟弟带到哪去?”
    “卫生所。看病。”
    “骗人!你是要卖了弟弟换钱去赌博!隔壁村就有这种事!你別想骗我!”
    刘北愣住。
    这时,怀里的儿子刘宝还在剧烈地咳,小手无意识地揪著他的衣领。
    刘北蹲下身,让自己和盼盼平视。
    他看著大闺女,一字一句地说:“盼盼,爸以前是混蛋。打过你,骂过你,把宝儿扔到雪地里。这些事我都认。”
    “但今天,我真的是去给他看病。”
    “我保证,我一定把他完完整整地带回来。”
    可盼盼还是死死盯著他,一动不动。
    忽然,怀里的儿子又咳了一串,脸上的青紫色又深了一分。
    “信不过我也行。”刘北站起来,“你跟著。全程看著我。我要是做了任何对不起宝儿的事,你回来告诉你奶奶,告诉你春燕妈,让她们打死我。”
    看了一眼弟弟的脸色越来越严重,刘盼盼真的担心了。
    “行!”
    “我跟著。你要是敢骗我——”
    “走!”没等大闺女说完,刘北抱著刘宝衝出了院门。
    盼盼在后边飞快的追著。
    三分钟后,
    村医老周头正在院子里晒药材,刘北抱著儿子衝进来,
    “老周叔!孩子喘不上气了!”
    老周头扶上老花镜,扒开刘宝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脖子和胸口,皱起眉头。
    “支气管受了寒,加上这娃底子太差,脾肺两虚。先打一针退热止喘,再掛个盐水。”
    扎针的时候,刘宝哭了。
    刘北把儿子搂在怀里,一只手轻轻拍著后背。
    盼盼站在门口,没进来。
    她靠著门框,盯著刘北抱孩子的动作,目光一直没移开过。
    掛完盐水,刘宝的喘息慢慢平了下来,小脸上的青紫色也退了。
    他迷迷糊糊睡著了,小手还攥著刘北的衣领没鬆开。
    老周头开了几包药递过来,“回去按时餵。这娃得养,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要补,慢慢补。”
    “谢谢了!”
    付了诊费,刘北抱稳儿子回家。
    一路上,盼盼跟在后面,不远不近,一句话都没说。
    ……
    回到家时已经是下午。
    刘北把刘宝送进屋安顿好后,拐进了厨房。
    灶台上还剩昨天没吃完的穿山甲肉,他翻出菜刀切成小块,又摸出花椒八角,生火起灶。
    林晚秋走进来,“你做什么?”
    “红烧肉。”
    “你会做?”
    “试试。”
    林晚秋想帮忙,被刘北赶了出去。
    他一个人在灶房里忙活,烧火切菜翻炒,手法说不上多好,但胜在捨得放油放糖。
    猪油在铁锅里化开,切好的肉块下锅翻炒,糖色裹上肉块,焦香味混著甜味窜出灶房。
    院子里,刘念的鼻子先动了。
    她蹲在大槐树底下抬起头,朝厨房的方向看了看,咽了下口水。
    刘盼盼坐在旁边,装作没闻到,但肚子不爭气地叫了一声。
    赵春燕从屋里出来,站在厨房门口往里瞅了一眼。
    “穿山甲肉都让你糟蹋了。放那么多糖干什么?腻不腻?”
    “孩子爱吃甜口的。”
    “你倒记得挺清楚。早干嘛去了?要不是你平时不管不顾,宝儿的身子能这么差?都是你害的!”
    “嗯。是我害的。”
    赵春燕本来还想接著骂,可对方一认帐,她那股火反而没了发力点。
    她哼了一声,往灶台边挤了挤,直接伸手从锅里夹了一块肉塞嘴里。
    “行了,將就能吃吧。端出去。”
    饭桌上还是七个人,还是没有刘北的位置。
    赵春燕坐下来的第一句话就是:“別杵在那儿碍眼,离桌子远点。”
    三个孩子埋头吃饭。
    穿山甲红烧肉虽然卖相一般,但肉嫩入味,糖色裹得厚。
    刘念两眼放光,一口一口嚼得认真。
    刘宝精神好了些,就著粥吃了两小块瘦的。
    盼盼筷子动得不快,但碗里的肉一块没剩。
    赵春燕一边吃一边嘀咕,“油放多了。”
    “不够咸。”
    “下次切小点。”
    她的嘴没停过,筷子也没停过。
    林晚秋低头扒饭,偷偷抬眼看了一下蹲在屋檐下的刘北,又低下头。
    吃完饭,赵春燕把碗一推正要起身,刘北走过来,“我来洗。”
    赵春燕顿了一下,“隨你。”
    刘北把碗筷收进木盆里,端到院子的水缸边蹲下来慢慢的冲洗。
    这时,盼盼走了过来,站在他侧面三步远的地方。
    她手里攥著半块黑面窝头。
    刘北抬头看了她一眼,
    “闺女,你这是——”
    “吃不下了。不是给你留的。扔了浪费。”
    盼盼没看他,直接把窝头往地上一搁,扭头就走。
    看著地上那半块窝头,
    边缘有两个小小的牙印,明显是大闺女盼盼啃了一半又停下来的。
    刘北的心忽然一暖,
    捡起了窝窝头咬了一口。
    硬。
    粗糙。
    噎嗓子。
    可心里却很暖,也带著一点酸!
    “刘北兄弟在家不?”
    院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刘北抬头望去,一个瘦高个子的男人走了进来。
    正是白天跟著村支书樊三元来过的那个村民。
    眼熟,一时想不起名字。
    但他记得此人盯著大白兔奶糖看了很久。
    “嘿嘿,兄弟刚吃完饭啊。”瘦高个笑呵呵地凑了过来,在刘北对面蹲下,
    “今晚镇上周家后院,老几位攒了一桌牌。听说你最近手头宽裕了?兄弟们都惦记你呢,来不来坐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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