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和上次一样,铁门根本没锁。沈渡推开门的瞬间,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溢出来,映在他的黑袍上,將单片眼镜的边缘镀上一层金边。
身后,无面人的追击声、肉体碰撞的闷响、任桀的低吼——所有声音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他回头看了一眼。
任桀站在走廊里,保持著挥拳的姿势,拳头悬在半空,距离最近的无面人只有几厘米。那些无面人也停住了,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的画面。
他们都在门外。
那扇门像是画了一条线,將內外分割成两个世界,看上去像是外面的世界定格了。
“任桀?”沈渡压低声音喊了一声。
没有得到回应。任桀纹丝不动,连眼睛都没有眨。
“怎么回事?”
沈渡伸手去够门外的任桀。指尖触碰到门框平面的那一刻,一股无形的力量將他的手弹了回来。
“我这进入了一片独立的时空,又或者医院的时空被定格了?”
沈渡收回手,没有继续尝试,看向了档案室的內部。
档案室和上次一模一样,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正中央的大木桌上,老旧的檯灯依旧亮著。桌后的老人依旧窝在宽大的椅子里,花白头髮,眼神浑浊。
似乎一直就坐在这里,在他离开的这几天里从未动过。
“来了啊。”
和上次一模一样的开场白。
老人抬起头,从镜片上方投来目光,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沈渡身上停留。
“嗯,换了身衣服。”
沈渡走到桌前,没有坐下。他这才注意到,桌上多了一壶茶和两个茶杯。
“您认识我?”
“不太认识。”老人摘下老花镜,用中山装的衣角慢慢擦拭著镜片,露出有些凹陷的双眼,“但你戴著我给你的帽子,这好歹是我送出去的。”
他指了指桌对面的椅子。
“坐。”
沈渡听话地坐下。檯灯的光在两人之间投下一圈暖黄的光晕,將档案室的其他角落都推入阴影,那些铁皮柜上的编號在阴影中若隱若现。
“您上次说,这顶帽子是周医生留给我的。”沈渡乾脆摘下礼帽,放在桌上。
“他还活著吗?”
“死了。”
和上次一样的回答。
沈渡依旧不太甘心,继续问道:
“怎么死的?”
老人伸手端起了搪瓷杯,颤颤巍巍地给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问道:“你想知道什么?”
“全部。”
“全部?”
老人缓缓摇头笑了笑,又缓缓说道:“年轻人总喜欢说全部。但全部这种东西,从来就不存在。就比如医院,我看见的和你看见的肯定不是同一个医院。那么谁又能看到全部呢?”
沈渡没有接话,他等老人笑完。
老人很满意他的態度。
“不过嘛,有些东西是可以说的。”
“这个医院的事,你想听?”
“想。”沈渡肯定地回答道。
老人点点头,拿起搪瓷杯又喝了一口。然后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推到一旁,像是在为接下来的话腾出空间。
“这医院以前不叫仁济。额……叫什么不重要,反正是个医院。有个医生,姓什么来著......算了,姓什么都不重要。他有个孩子,得了重病。”
老人的语速很慢,像是在翻一本放得太久而变得脆弱的旧书,脆弱到就连回忆这个行为也会不小心將其弄破。
“那孩子得的不是什么绝症,能治。但需要手术,而且手术的名额有限。你知道,生存的机会这种东西,从来都是有限的。”
“那个医生给孩子爭取到了一个名额,一个。”
老人竖起一根手指:“就一个。他大概求了很多人,用了很多关係,欠了很多债。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拿到了,他的儿子该活下去了。”
老人的手指慢慢地弯回去,握成拳头。
“然后呢?那个名额被人替了?”沈渡想起来,自己曾经看到过这段故事。
老人点点头,他太瘦小了,拳头上的青筋全部显露出来,但这只显得他更加的无力。
“档案上孩子的名字被换掉了。换成了另一个人的,一个有背景的人。”
“医生不知道,他以为手术会照常进行。直到手术那天,直到他站在手术室里,无比专注准备著手术,他发誓他要让这次手术前所未有的成功!直到他看到推进来的不是自己的孩子。”
老人说到这里停住了,他握紧的拳头鬆开,无力地耷拉下去。
档案柜的影子投在墙上,纹丝不动。室內依旧静謐,听不到任何声音。
“他的孩子死了。”
沈渡等著后续。但老人没有再开口,只是盯著檯灯的光晕出神。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继续说。
“这医院就是从那之后开始变坏的,先是档案室的锁老是打不开,然后是病历本上的名字变得模糊。再后来,有病人说在医院里看到了另一个自己。再再后来……”
老人抬起眼,看著沈渡。
“守则出现了。”
“守则是医院自己產生的?”
“產生?”老人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古板的档案管理员,倒像是一只审视猎物的老猫,或者是猫头鹰。
“这个词用得好。不是谁写的,是它自己產生的。这医院需要一个守则,於是就有了守则。”
“为什么需要守则?”沈渡问。
“因为它还在运转,而一个人的执念是大不过一个医院的。”
老人张开双臂,环抱四周。
“医院就是医院,不管它变成了什么,它还是在接收病人。接收,诊断,治疗,出院或者死亡。这是很多人的执念,他们虽然杂乱,却远比一个失去孩子的父亲要庞大得多。”
沈渡若有所思,他似乎明白了许多,但又感觉哪里还不够完整。
“所以守则是医院本身的意志?”
“不,它是所有人的意志。”
沈渡盯著老人的眼睛看了一会,摇头道:“不对,大厅里的那个守则不可能是所有人的意志,那绝对是被个体所书写的。”
“更別说是那个副院长定下的守则了,那纯粹就是他隨手编造的玩意。”
老人满意地靠回椅背,又变回了那个懒洋洋的模样:“还行,不算太笨。”
“不过,那就和这个故事无关了。”
老人看了一眼门的方向,然后收回目光,落在沈渡身上。
“你还有別的问题。”
沈渡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周医生,他又扮演著什么角色?”
“嗯,他啊?他是一个外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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