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聚餐

    当天晚上，b组的工作人员在驻地附近的一家炒菜馆聚了一下。
    名义上是为了庆祝今天的戏拍完，实质上是副导演老周做东，请大家喝酒，顺带把气氛搞热一热。
    郑有为走了之后，剧组人心有点散，这是老周的补救动作。
    陈默去了，没喝酒。
    他在横店见过很多在饭桌上喝过了头、第二天耽误开机、然后在剧组里逐渐边缘化的人。
    这个行业里饭桌上很多东西都是虚的，只有机器开动的时候是真的，把精力花在饭桌上，陈默觉得是性价比最低的一种投资方式。
    但他要来，是因为这里有信息。
    他坐在桌子的边角，喝著热茶，听著旁边几桌的人说话。
    左边一桌是摄影组和灯光组的人在聊天，內容是另外一个组的摄影机出了问题，换修备机的事。
    这个他没兴趣。
    右边是製片组几个人在压低声音聊什么，陈默只听见了几个词：
    “bj那边……”
    “投资方的人……”
    “下个月来横店……”
    他把最后一个词在脑子里压了一下，没有动作，继续喝茶。
    投资方的人来横店，在任何一个剧组都不是什么罕见的事，但结合《少年杨家將》目前的状况。
    超期、摄影指导出走、进度落后——投资方这时候来人，大概率不是为了看风景。
    他们要来看的，是这个剧组还值不值得继续投钱。
    陈默把这件事记在脑子里。
    然后他把目光转向了饭桌正中间正在发言的谢明远。
    谢明远在喝酒，喝得很痛快，脸色红润，说话的声音也比下午大了一倍，
    正在给周围的人讲一个他在某个大组工作时候的故事。
    讲到好笑的地方，桌上的人鬨笑，连李盛秋也难得地咧了一下嘴。
    陈默等了一个时机，等到谢明远那一圈的笑声落下去，开口说：
    “谢指导，今天下午您给群演示范那个翻滚，在最高点顿了一下，
    这个是您自己设计的，还是有人教您的？”
    桌上安静了一下。
    跟尷尬的安静不同，是大家听到意料之外问题时候的短暂停顿。
    谢明远转过头，打量了陈默一眼。
    他下午在景地见过这个年轻人，但没说过话，
    这时候重新看，眼神里有一点意外，又有一点被人看见了什么东西，不好意思承认但其实挺受用的神情。
    “你也注意到了？”他说。
    “注意到了，”陈默说，
    “我想知道这是您的习惯，还是专门为了这个景设计的。”
    谢明远没有立刻回答，端著酒杯想了一下，说：
    “两个都有。我在张家班里学过一段时间，张班主有句话：
    动作是演员的，节奏是摄影机的，武指要做的是把两者接起来。
    这个我记了很多年了。”
    陈默也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记了下来，逐字逐句。
    “张班主，”他说，“是张……”
    “张鑫炎。”
    谢明远说。
    陈默把这个名字也记了下来。
    他不认识张鑫炎，但他知道在什么地方能查到这个人，查到这个人能了解什么，了解之后有没有必要进一步跟进。
    这件事暂时到这里停住，但这条线没有断。
    谢明远看了他一会儿，说：“你这小子，摄影助理？”
    “对。”
    “今天的戏是你拍的？”
    “是。”
    谢明远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杯子端起来，在空中虚碰了一下，然后喝了。
    这个动作在横店的规则里是有意义的，是一种同行之间的承认，比任何一句口头夸奖都要实在一点。
    陈默端起热茶，也碰了一下。
    ……
    饭局散场是晚上十点。
    陈默是最后几个出门的，
    出门的时候，製片主任王国庆正好从旁边走过，低声跟陈默说了一句话：
    “投资方下个月来，李製片带队。”
    陈默点头，说：
    “知道了，谢谢王哥。”
    王国庆没再说什么，走了。
    陈默站在炒菜馆门口，冬夜的冷风把衣领灌满，他把拉链拉到最高，往驻地的方向走。
    路灯把他的影子往前推，细长的一条，踩在横店的水泥地上。
    他在想一件事：
    李製片是谁。
    这个名字他在剧组待了这么久，没有听人提过，
    这意味著这个人不在横店的常规人脉圈子里，是从別的地方来的，大概率是京城或者港岛的投资方人员。
    京城或者港岛。
    这两个地方，是他最终必须去的地方。
    倒也不是他有什么特別的嚮往，而是因为这个行业的资源集中在那里，机会集中在那里。
    他想要做的事情需要更大的平台，而更大的平台不在横店。
    横店是一个练手的地方，不是一个落地的地方。
    陈默把这件事在脑子里確认了一遍，然后把它放回去，继续往前走。
    脚步没变快，也没变慢。
    那天夜里睡前，他打开备忘录，在下一个任务的那个文件夹里，新加了两行字：
    李製片——下个月来横店，京城或港岛背景，投资方代表，来的目的是评估剧组状態。
    结论：在他来之前，让《少年杨家將》剩余的戏拍出一个让他没法忽视的东西。
    他想了一下，在第二行后面加了一个括號：
    （不需要他记住这部戏，只需要他记住有个人。）
    然后关掉备忘录，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板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的系统在这时候弹出了今天的结算：
    【日常任务结算·2005年11月12日】
    【完成事项：·首次独立完成正片摄影任务（室內情绪戏）】
    【综合评级：c+】
    【奖励：蓝色抽卡凭证x0.6枚】
    【当前凭证积累：蓝色x0.6枚（距下次抽卡还需x2.4枚）】
    【杜可风·光影直觉·碎片一阶熟练度：12%】
    陈默看完，闭上眼睛。
    c+。
    比昨天高了半档。
    熟练度12%，从0涨到12，一天之內。
    他在脑子里把这个数字和今天拍那场室內戏时候的感觉对了一下——
    那种状態他清楚地记得，是真实有效的，不是单纯靠运气，真的摸到了一点东西的边。
    但12%是一个很低的数字。
    他知道从12%到能够稳定输出，中间还有很长的路，但今天的12%和昨天的0%之间，有一道很具体的门槛。
    他今天拍出来的那场戏，是他到横店以来拍出来的最好的东西。
    这件事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也不打算告诉任何人。
    在横店，你说自己拍得好，没有人信，因为没有人有义务信。
    你拍出来给人看，让看见的人自己得出结论，才是真的好。
    他今天让李盛秋把手放在了膝盖上，让彭喻晏蹲在门口发了半分钟的呆，
    让胡戨这种挑剔的演员特意留下来跟他探討摄影，让谢明远在饭桌上虚碰了一杯。
    这些东西，比任何一句夸奖都可靠。
    他没有去想接下来的事，因为接下来的事他已经想完了，再想是浪费时间。
    上铺的鼾声准时响起来，像一个他已经设好的白噪音。
    陈默在这个声音里，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