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施施今年十九岁,进组两个月,演罗氏女,杨四郎(何闰东饰演)媳妇。
今天她本不该来。
通告单她看错了,以为是今天下午有戏,出门才发现是明天,已经到了棚外,就进去了。
她来的时候这边正在架机器,补光灯还没支,
她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以为是还没准备好,
结果等了一刻钟,灯还是没有动,场务在原地站著,老吴靠著灯架抽菸,没有人去动那排灯。
她忍了一会儿,走过去,小声问旁边的场务:
“灯什么时候支?”
场务看了她一眼,说:
“不支了,今天用自然光。”
刘施施愣了一下,说:“自然光?”
场务没再说话,去忙別的了。
她站在原地,往景里看了一眼。
厢房,窗纸,一把椅子,
椅背上搭著一件戏服,从窗纸透进来一道光,落在椅面上,亮部很窄,周围都是阴影。
她在横店两个月,没见过这么拍的。
她进组的第一天,灯光师傅就跟她说过,演员的脸要打亮,观眾在电视上看,亮才看得清,看得清才有人看。
这是基本逻辑,顛扑不破的那种,连她妈在家看电视都说过,谁谁谁这集脸怎么那么黑,不好看。
她看著那道窄光,心想这要是拍出来,脸得多暗。
然后彭喻晏进景了。
她认识他,也羡慕对方,已经出了名的演员,比她早进组,戏份也比她重得多,
平时看他拍戏,状態一直很稳,台词、走位,给摄影机的东西都是妥妥帖帖的,
她私下里觉得,这大概就是有经验是什么样子。
他进景站定,那道光从左边打过来,落在他脸上,亮的地方很少,大半张脸在阴影里。
刘施施在人群后面,第一反应是:这怎么行。
然后她去看监视器。
监视器上,彭喻晏的脸不是她以为的那种黑。
一道光在他颧骨和眼眶之间压出一个过渡,很薄,很轻,阴影没有把脸压死,
反而让脸上多了一种东西,说不清是什么,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里面,在光照不到的地方。
她盯著那个画面,没有动。
她进组两个月,第一次觉得监视器里的东西和她平时看见的不一样。
开机之后她就没走。
她站在人群后面,看彭喻晏一条一条来回走。
看他在第七条和第八条之间发生了某种她说不清楚的变化。
看李盛秋在监视器前从皱眉到沉默,看陈默站在摄影机后面,从开机到收工,姿势几乎没有变过。
收工的时候,她本来想走,但她往景里又看了一眼。
那道光已经偏了,下午的角度和上午不一样,椅面上的亮部移了位置,窄了一些,场务进来开始收东西,那个画面就散了。
她站在棚外,想了一会儿,折回来,找到了陈默。
他在整理器材,她走过去,说:
“你好,我叫刘施施,罗氏女——”
“你好,”
陈默说,没有停手,只是犹豫了一下该如何称呼对方,
“呃……刘老师。”
刘施施顿了一下,说:
“我想问你,今天为什么不用补光灯?”
陈默把一个卡箱扣上,说:“用不著。”
“但是……”她停了一下,想了想怎么说,
“脸不够亮吧?观眾在电视上看——”
“你看见监视器了吗?”陈默说。
“看见了。”
“那你觉得脸不够亮吗?”
刘施施没有说话。
陈默把卡箱提起来,说:“补光灯是兜底用的,光不够才补。
这个景,上午十点到下午三点,窗纸这道光够用,比补出来的好看。”
刘施施跟著他往库房走,说:
“那別的景呢?別的时间呢?”
“別的景另说。”
“那——”她想了想,说,“那你怎么知道这道光够用的?”
“勘景看的。”
“勘景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对。”
她跟著他进了库房,他把箱子推上架子,她站在门口,说:
“那我下周也有场戏在那个景,你知道吗?”
“知道,傍晚,光从右边进来,和今天不一样。”
刘施施站在那里,看著他转身去拿第二个箱子,说:“那你有没有提前想过,怎么拍那场?”
“想过一点,没想完。”
她抬起头,看著他把箱子推进位置,问了一句她自己也没预料到会问的话:
“你拍的时候,会不会……就是,”她停了一下,
“你会为我设计那道光吗?就像今天为彭喻晏设计的那样?”
库房里安静了几秒。
陈默把最后一个箱子锁好,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在想一个准確的说法,然后说:
“设计是设计,能不能出来,是另一件事。”
刘施施说:“什么意思?”
“今天彭喻晏,”陈默说,
“光是我设计的,但第八条的效果,是他自己出来的,不是我给的。”
刘施施站在那里,把这句话想了一遍,说:
“那你是说,你能设计光,但我那边的东西,你不知道会不会出来。”
陈默看了她一眼,说:“对。”
刘施施没有再说话,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走到走廊里,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
“那你等著看。”
她说完就走了,走廊很长,她没有回头。
库房里,陈默把灯关掉了一盏,在剩下的半明半暗里站了一秒,然后出去锁门了。
……
“明天那场马上要打戏,你去看看景。”
这是今天收工导演李盛秋对陈默的叮嘱,於是他放好器材后又去看了景,回来在诺基亚上的备忘录上新开了一个条目。
这是他在横店养成的习惯,凡是觉得將来有用的信息,隨手记下来,不管当时看起来有多么不起眼。
他这次记的东西,和打戏本身没有关係。
他记的是今天在外景地遇到的一个人。
这个人叫谢明远,是《少年杨家將》的武术指导,
四十出头,浙江人,早年在香港当过武行,后面回来在横店跑了十几年,
圈子里有一定名气,主要做古装剧的动作设计。
今天陈默去勘景的时候,谢明远正在给群演讲解明天的打斗动作,
陈默在旁边站了大约十分钟,没有插话,只是看。
他看见的东西让他停了下来。
谢明远在给群演示范一个简单的招式。
被推倒然后顺势翻滚起身。
这个动作本身没什么,横店的武行每天不知道要做多少次,
但谢明远在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他停顿的位置不一样。
他在翻滚到最高点的那一帧停顿了一下,就那么短暂的一下,然后才落地。
陈默当时就想到了一个东西:摄影机。
那个停顿,是在给摄影机留时间。
他给群演讲动作,讲的不只是动作本身,还有动作与镜头之间的呼吸感。
让动作在视觉张力最强的那一帧主动慢下来,静静等待摄影机的捕捉。
陈默站在那里思索了良久,隨即在备忘录里郑重地写下:
谢明远——懂摄影的武指。
他往回翻了一页,上面还有今天记下的另外三条:
彭喻晏——有天赋的演员,能捕捉到摄影机与角色之间的化学反应。
胡戨——厉害的演员,懂镜头语言,知道如何利用画面表达情绪。
刘施施——看起来没什么天赋的演员,对光和摄影都没什么敏感度,但有一股劲。
他把手机放回兜里。
这些零散的记录,他暂时还没想好有什么具体用处。
但横店生活教会了他一件事:
无论是懂镜头的武指,还是能与摄影机共鸣的演员,在这里都是稀缺的资源。
而稀缺资源,不管眼下是否用得上,先记下来,总归是对的。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