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午，他们拍院子里的反制场景。
这个部分陈默没有犯和上午一样的错误。
他把机位定在槐树旁边，用树干做了一个遮挡，让摄影机从遮挡里看出去，有一种潜伏视角的意思，
这个思路他觉得是对的。
结果还是出了问题。
问题出在他自己对运动的掌控上。
手持跟拍的时候，他的身体还没形成肌肉记忆，摄影机的重量在他肩膀上是不稳定的。
他能感觉到每一次演员的落地都会通过地面传到他的脚底，然后传到摄影机，身上轻微的抖动在监视器里会被放大。
跟焦员汪杨是老手，今天上午就看出来陈默的短板，
这会儿也没多说，只是拍完一条就跑过来看监视器，皱著眉头，把其中一段指给他看：
“这儿，你晃了。”
“我知道。”
“怎么晃的？”
“落地的震动。”
“你的膝盖没松，”
汪杨说，直接帮他把膝盖往下压了一下，
“手持不是靠手，靠的是整个腰腹，膝盖要软，像走泥地一样，脚踩下去之前先留著劲，慢慢放。”
陈默把这个姿势记住了，但记住和做到是两码事。
下午拍完，这个部分的素材他自己看了一遍，摇了摇头。
不行。
可以用，但不行。
“可以用”是说这些素材剪进去没有技术性硬伤，不会让剪辑师骂娘；
“不行”是说它没有力量，没有动作片里让人血压上升的东西，它是凑合的，
是一个对自己要求不高的摄影交出来的及格作业。
他把素材关掉，在备忘录上翻到今天新开的条目，把下午的情况记了几行，然后等著晚上睡前的系统结算。
结算来得很准时。
【日常任务结算·2005年11月13日】
【完成事项：·独立完成动作场景摄影任务（甬道追击·院落反制）】
【综合评级：d-】
【奖励：蓝色抽卡凭证x0.05枚】
【当前凭证积累：蓝色x0.65枚（距下次抽卡还需x2.35枚）】
【杜可风·光影直觉·碎片一阶熟练度：14%（+2%）】
陈默盯著“d-”看了一会。
然后他往上翻，看了看昨天的“c+”。
他预料到今天的成绩会比昨天差，但d-这个数字確实有点伤人。
这说明他今天的问题不只是技术生疏，从根本上就没对。
他把今天的情况从头捋了一遍。
上午机位判断的问题，谢明远帮他指出来了，用了错误的语法框架去处理动作场景。
下午手持的问题，汪杨帮他指出来了，身体没有形成运动摄影的肌肉记忆。
这两个问题，前者今天就修正了，虽然修正得不够彻底；
后者短期內修正不了，这是纯粹靠时间积累的东西。
但系统打出d-，说明还有第三个问题他自己没看见。
第三个问题是什么。
上铺还没睡，在刷手机，屏幕的白光从床板缝隙里漏下来，把他枕头边一块地方照得很亮。
陈默翻了个身，背对著那块光，闭上眼睛，没有睡著。
他在想谢明远今天说的那句话。
“打戏要脸干嘛。”
这句话他消化了一天，但今晚躺下来，他忽然觉得这句话还有其他。
谢明远说“打戏不需要脸”，是一个武术指导的逻辑.
他的工作是让动作好看，脸是表演的事，不是他负责的范畴。
但摄影不是这个逻辑。
摄影是把所有元素整合在一个画面里的工作，它不能只要动作，不要脸；
也不能只要脸，不要动作。
它要的是两者在同一个画面里同时成立。
他今天的问题，是听了一个武术指导对摄影的判断，然后按著这个判断执行，把自己的工作交给了別人的逻辑。
这是d-的第三个原因。
他把这个结论在脑子里確认了一遍，翻回来，睁开眼睛，看著上铺床板的木纹，在黑暗里把明天的方案重新想了一遍。
明天他们还有一场打戏，在另一个景，是彭喻晏和胡戨的对手戏。
这一次他不打算再听谢明远对机位的建议了。
並不是说谢明远的建议错，谢明远今天给他的方向是对的，在纯技术层面它有效；
只是他需要找到一个既能捕捉动作又能保住人脸的方案，这件事本也不该由谢明远来做。
他闭上眼睛，开始在脑子里构建那个景的画面。
……
第二天早上，陈默去勘景，比通告单上要求的时间早了四十分钟。
景是一处废弃的土墙院落，三面土墙，一面缺口，正对著东面，早上的光从缺口方向进来，斜著打进院子。
他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
然后想到了一件事。
之前谢明远示范那个翻滚动作的时候，在最高点顿了一下。
这是给摄影机留时间的停顿。
懂摄影的武指，他的动作本身就內置了一个摄影机的节拍。
如果他设计的机位能配合这个节拍的话……
他在院子里走了三圈，把每一面墙的光影关係都確认了一遍，然后站在缺口的位置，往院子里看。
从这个位置，逆著光，演员的脸是暗的，但轮廓是亮的，动作幅度在逆光里会被放大，像剪影，但不全是剪影。
他把这个视角在脑子里存了下来，又往另外两个角度走了走。
等谢明远到场的时候，陈默走过去，说：
“谢指导，今天这套动作里，哪一帧您会给摄影机留停顿？”
谢明远看了他一眼，眼神慢慢变得认真。
他没有立刻回答，先是走进院子，把那套动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说：
“起跳之前，落地之后，还有最后一击出去的瞬间。三个点。”
“落地之后的那个停顿，大概有多久？”
“半帧。”
陈默把这个数字记下来，说：“好，谢谢谢指导。”
他转身回到摄影机前，开始调机位。
这一次，他把主机位定在缺口的侧边，利用那道从缺口进来的斜光作为背景光源，让演员在运动中自然地切进切出光区。
机位偏低，但没有昨天那么低，保留了一部分对面部的覆盖。
他在监视器里看了一遍空景，把光区的边界记在脑子里，然后对跟焦员汪杨说：
“今天的落焦点有三个，我说换，你跟我。”
汪杨说：“行。”
开机。
第一条没过，动作和机位之间的配合还没找准。
第二条，好了一点，但他自己知道还差著。
第三条，谢明远让彭喻晏和胡戨重新把那套动作走了一遍，这一次陈默跟著他们走，把三个停顿点的时间节拍用脚踩著数了出来。
第四条开机之前，他在心里把那个节拍默数了一遍，然后把手放在摄影机的手柄上。
开机。
动作从画面左侧进来，他等了半拍，跟上，落地那个瞬间，谢明远说的那个“半帧停顿”出现了——
他感觉到了。
像一个节奏里预期中的落拍，他的摄影机跟著那个节奏稳住了。
画面里的动作在那一帧变得清晰，没有运动模糊，光打在侧脸上。
这一条，李盛秋没有说“卡”。
他在监视器前坐了两秒，说了两个字：
“再来。”
这是“我想再看一遍”的意思。
陈默把今天的细节记住，深吸一口气，重新准备下一条。
……
当天晚上的结算：
【日常任务结算·2005年11月14日】
【完成事项：·独立完成动作场景摄影任务（院落对决·斜光低机位方案）】
【综合评级：c-】
【奖励：蓝色抽卡凭证x0.2枚】
【当前凭证积累：蓝色x0.85枚（距下次抽卡还需x2.15枚）】
【杜可风·光影直觉·碎片一阶熟练度：18%（+4%）】
c-。
从d-到c-。
一天跨了一档。
他在备忘录里，新加了一行字：
动作场景的本质不是捕捉动作。
是在运动里找到停住的瞬间，然后把这个瞬间变成画面的核心。
他想了一下，在后面加了一个括號：
谢明远的“半帧停顿”，是武指给摄影机留的呼吸，不是所有武指都会这么做，他会，这是他比別人厉害的地方。
然后翻到备忘录开头那一页，找到他最开始关於谢明远的那条记录。
谢明远——懂摄影的武指。
他在这行字后面加了半行：
已確认，且有具体方法论可学。
关掉备忘录，把手机扣在床板上。
这一次他很快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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