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摄影指导没来。
王国庆在第四天早上开机前把这件事告诉陈默:
“外面那个档期对不上,来不了了。”
陈默把手里的镜头布叠好,说:“那怎么安排?”
王国庆看了他一眼,把嗑到一半的瓜子壳捏了捏:
“你继续顶,后面全程,片酬的事下午谈。”
然后走了,没有多余的话。
陈默站在器材库门口,看著他的背影,在心里把这件事的逻辑推了一遍。
外面的摄影指导档期对不上,这话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
横店从来不缺有档期的摄影,缺的是愿意接这个烂摊子的人。
郑有为走得不好看,这个剧组在圈子里已经有了点说法,有资歷的人不愿意来,来了也要看能不能压住场面。
所以王国庆选了最省事的那条路:用陈默。
用陈默可能不是因为觉得他有多好,是因为他用了且用下来没出问题。
陈默对此没有任何意见,他顶上来了,而且不会再被换下来。
这就够了。
他把器材库的门关好,往今天的外景地走。
消息在剧组里传开,用了不到半天。
横店的剧组是个小生態,信息流通比任何人以为的都快。
下午开机前,李泰来找陈默借灯架支脚的螺丝,顺手帮他把反光板固定好,嘴上说的是:
“陈哥,今天这场我来扛机,你说往哪走我往哪走。”
陈默没有纠正他叫陈哥:
“机位单昨晚发你了,按那个走,有问题再来找我。”
李泰点头,走了两步,回头说:
“陈哥,我之前那个灯架支脚放歪的问题,郑老师说我五次,你一次都没说,我自己改过来了,你看一下行不行?”
陈默瞥了一眼他调好的灯架,有些好笑笑:“行了。”
李泰明显鬆了口气,又走了。
张梦嘉那边要复杂一点。
关係户的问题不在於能力,在於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能力在哪里。
他从进组第一天开始就觉得自己迟早有一天会因为“关係”获得某种照顾,所以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自己真正能做什么。
陈默没有去改变这一点。
他只是在第四天开机的时候,把张梦嘉叫过来,给了他一张清单:
“今天拍完,这几个镜头的素材,你帮我整理归档,文件名的格式按这个规则来。”
张梦嘉接过清单,看了一眼后说:
“这个……我没做过。”
“清单上写了规则,”陈默说,
“做一遍就会了。”
张梦嘉没有再说什么,拿著清单走了。
陈默没有对他抱什么期望,但也没有浪费这个人。
剧组里的人手就这么多,用好了是资源,用不好是麻烦,他选择把张梦嘉放在一个出不了大错的位置,安安静静地消耗时间。
这是他从王国庆身上学来的。
王国庆从来不正面处理麻烦,他让麻烦待在一个不会造成问题的地方,然后等时间把麻烦自然消化掉。
老周的变化是最明显的。
进组初期,老周找他的方式是:“小陈,过来一下。”
第四天之后,变成了:“默子,你有空吗?”
不是刻意的,是一种在相处中自然发生的调整。
老周做了二十年副导演,他的本能会告诉他什么时候该换一种方式跟一个人说话。
但第一次让陈默真正感觉到变化的,不是称呼,是第七天的一件事。
那天下午,有一场戏的布景出了问题,置景组和摄影组对光位有分歧,
置景组的组长老马跟老周拍了桌子,说现在的布光方案会把他们做的景给废掉,要求改方案。
老周找了陈默。
陈默去看了那个景,听了老马的意见,然后说:
“布景不用动,光位往右移五十公分,把主光源压低十五度,他的景出来,我的光也出来。”
老马听完,去看了灯,然后回来,没有说话,冲陈默点了点头,走了。
老周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说:
“你早就想好了?”
“没有,”陈默说,“刚才想的。”
老周看了他一眼,多了一种老副导演在看见一个能解决问题的人时候的认可。
他没有说什么,转身去对下午的拍摄流程了。
但从那天起,遇到摄影和其他部门有分歧的情况,老周叫人的顺序变了。
他先叫陈默,再叫其他部门的人。
还有些变化是悄无声息发生的。
陈默最先感知到这件事,是在第五天早上。
他去器材室取摄影机,老吴已经把机器备好了,
镜头擦过,卡箱码整齐,放在推车上,老吴站在旁边,看见他进来,说了一句:
“今天外景,风大,我多备了一个遮光斗。”
陈默看了他一眼,说:“好,谢谢老吴。”
老吴没再说话,推著车出去了。
这件事本身不大,但陈默知道它意味著什么。
老吴在横店干了十年,他备不备遮光斗,取决於他觉得这个摄影值不值得他多做这一步。
在郑有为在的时候,他每天都备。
郑有为走了之后的那几天,他没备过。
今天他备了。
製片组的人也开始在通告单上把他的名字从“摄影b组助理”改成了“摄影”,
没有人宣布这件事,某天陈默拿到通告单,就发现改了。
场务们在架机器的时候开始主动问他机位,没有像之前一样在原地等他去指。
就连助理导演小方,以前见了最多点个头,
这几天开始在早上递通告单的时候顺带说一句当天的场次安排。
这些东西,陈默都没有刻意回应。
这並不只是因为他临时转正的名分。
在横店,有名无实的摄影指导多了去了,老吴也只为郑有为备过机器。
也不是因为他突然间变得有多厉害,他还没到那个程度。
归根结底,是因为他拍出来的东西,让这帮老江湖在死气沉沉的活计里,看见了一点不同的可能性。
在横店,这种能让人眼前一亮的可能性,本身就是一种稀缺品。
但他同时也清楚,这种改变是脆弱的,它建立在“你上一次拍得不错”这个基础上,
一旦他拍砸,这些东西会比来的时候走得更快。
所以他每天早上去勘景,每天晚上做復盘,每天睡前看系统结算。
结算这几天一直在c和c+之间浮动,没有掉回d,也没有到b。
他不著急。
c到b之间有一道坎,他还没找到这道坎在哪里,但已经有了方向。
李盛秋对陈默的態度变化来得最慢,也最重。
他是不轻易表態的导演,在他明確说出一个人好或者不好之前,他的脸上几乎看不出来他在想什么。
陈默在进组的头两周,跟他说话的次数不超过十次,每次都是工作上的简短交流,说完就走,没有閒话。
第一次感觉到变化,是在胡戨的一场戏之后。
那一天收工,李盛秋在监视器前坐了很久,把那场戏的回放反覆看了三遍。
陈默已经在整理器材了,李盛秋叫住他:
“小陈,那个光,你怎么想到的?”
“胡老师在管自己,”陈默说,
“管著的状態,均匀打光没法让他突破这种状態,所以我特意把光移了。”
李盛秋沉默了一会儿,说:
“你进组多久了?”
“一年半,”陈默说,“不算这个组,之前七个组。”
李盛秋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低头在剧本上写了点什么。
陈默以为就这样了,转身要走。
李盛秋说:
“明天那场,你把机位单给我过一遍,开机前。”
陈默停了一下,说:“好。”
从那天起,开机前过机位单,变成了一个固定流程。
是个导演在习惯了和一个摄影协作之后,主动建立的工作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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