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摄那天,横店是阴天。
云压得低,和陈默预判的一样。
他勘景那天在荒野区站了將近一个小时,就是为了把这种可能性算进去。
阴天该怎么打,晴天该怎么切,两套预案都在口袋里。
老吴已经把灯架好了。
东侧高位,色温4000k。
“打一组测试。”
第一组图出来,陈默扫了一眼:
“主光往右偏两度,副光再压半档。”
老吴重新打。
第二组图出来,陈默盯著监视器点了点头。
那道光落在黄土地上就是他想要的效果。
一种从云层缝里挤出来的质感,硬,冷,有方向。
李盛秋走过来,在监视器前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往导演椅上坐下去了。
陈默转过身:“开机。”
今天他负责导演的活。
李盛秋把这句话扔给他的时候,语气很平,不像是在给机会——你不是老有想法吗,行,今天你来。
他是个老好人。
这一点陈默从进组第一天就看清楚了。
在横店將近十年,他拍过的戏没有一部出过岔子,口碑乾净,带出来的人也不少,
脾气在这行里算好的,从来不当眾让人下不来台。
那天刘施施演得垮也没有多说一句重话,只是嘆气。
他奉行的是一套简单的逻辑——
保一条,有功无过,跟前任摄影指导郑有为一样,主打四平八稳,稳了二十年。
但他也有他的东西。
陈默拿著灯位草图去敲他办公室门的时候,他接过去看了不止一遍。
他心里知道这个方案是对的,知道这道光比散射光更好,他拍了二十年,一眼就看得出来。
只是更好意味著更高的风险,意味著要多耗时间,意味著万一打出来不对,整场戏的节奏都要乱。
横店不养这种险。
所以他把担子交给陈默,不是要整他,是觉得这个年轻人该知道规矩是怎么来的——
天赋是一回事,横店是一回事,在这里多事的人最后都要学会闭嘴,早学早省心。
让他自己上,让他自己去碰,碰了壁,自然就懂了。
吃个教训,以后大家都省事。
这是李盛秋的逻辑,陈默想得很清楚。
他不怪对方。
换个导演,未必有这个空间让他试。
但他也没打算让那个教训落在自己身上。
中箭前的戏两条就过了。
特效组上来装箭妆,彭喻晏站在原地闭著眼,陈默在监视器前把构图最后过了一遍,没有去打扰他。
他记得彭喻晏昨晚说的那句话——情绪到了,你自己把握,別让我等太久。
这种戏,演员的情绪是单程票。
第一条最满,用完就没了。
摄影方案但凡有一个环节没到位,浪费的不只是一条素材,还有一个演员耗费心力酝酿出的情绪。
他不想浪费彭喻晏的情绪。
重新开机。
杨七郎的戏服上插满箭,深浅疏密按事先设计好的固定位置,陈默用美术直觉的感知从头扫到尾,没发现瑕疵。
他举起摄影机。
预先布置的光打过来,斜切进来,冷硬,把杨七郎带疤侧脸的轮廓从背景里剥出来,亮侧与暗侧分明。
他之前拍过的每一场,大多光是光,人是人,画面可以很好看,但两件事很少一起放在同一个框里。
这一场是一件事。
光,荒野,七郎死在这里,没有战友,没有人送他,这些东西全在这道光里,一个镜头就说清楚了。
这条拍完,李盛秋站起来,走到监视器前。
他把回放从头看了一遍,没有说话,往回拉了几秒,在某个地方停住,盯著看了一会儿。
现场气氛有些微妙,没有人说话。
大家都清楚李盛秋今天打的是什么算盘。
但陈默似乎让他的算盘落空了。
李盛秋盯著监视器画面,没有动,过了將近十秒,才压低声音对场记说:
“这条留著。不补。”
说完,他转过身,往导演椅走。
经过陈默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像是有话到了嗓子眼,在那里搁了一秒,然后他又咽了下去继续走,在导演椅上坐下来,拿起排期表,翻了一页,没有再看陈默。
老吴等他走远了,才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行了啊你。”
陈默没有说话。
他知道李盛秋刚才在喉咙口咽下去的是什么——
那是一句他原本准备好的话,一句如果今天出了岔子就可以说的话。
那句话现在没法对陈默说了。
下午是五郎与六郎的雨戏。
陈默换了整套布光逻辑。
上午七郎那场要硬光,一个人的死,光要有重量有方向,才接得住那种死法。
下午这场反过来,两个人在遍地尸体的战场里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办。
这场的光要软,营造出悲痛与迷惘。
难点是还得拍下雨。
造雨机的水珠怎么打都穿帮。
陈默让老吴把柔光箱从正上方压低,光落在人身上而不是落在雨上,让水珠从画面里消失,只留下两个人身上湿透了的质感。
陈隆进组的时候全身已经是真实的湿,没人让他这么做,他自己在造雨机下站了二十分钟。
陈默看见了,没有去打扰他,把白平衡最后校了一遍。
胡戨从另一侧走过来。
两个人在雨天的泥地上找到了对方,胡戨伸出手,落在陈隆肩甲上,力道很轻。
两人在雨中释放著情绪。
陈默的摄影机一直在拍。
“停。”
喊停的是李盛秋。
他从监视器前站起来,走到陈默旁边,两个人並排站著,把回放一起看完。
看完,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让旁边的场记有时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悄悄把头低下去。
然后李盛秋说:“不补了。”
过了!
说完他没有走,就站在那里,又把回放的最后几秒看了一遍,那只手在监视器边框上放著,没有拿开。
老吴在横店多年,基本跟的都是李盛秋的组,对他很是了解。
站在陈默旁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十年没见他看第二遍。”
……
收工饭在横店街边的馆子,剧组的人散坐著,吵,碰杯声从那头传过来。
李盛秋坐在陈默对面,没有跟別人说话,喝了一口酒,把杯子放下,看著桌面,沉默。
陈默没有主动开口。
“你之前说,安全的东西拍出来都差不多。”
“说过的。”
李盛秋嗯了一声,继续:“你在横店待了多久?”
“一年半。”
“我在横店待了十年。”
这句话说出来,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饭桌上別处有人碰杯,声音响了一下。
这话他不好接,陈默想了一下,才说:
“您拍的东西,很多人看过。”
“看过,”李盛秋说,“但记不得。”
这句话落下来,比陈默预料的要重。
看来这位老导演今天是被他搞得心情有些低落了:
“那是因为您一直在给观眾重复看他们已经看过的东西。”
李盛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眼神复杂,一种被人说中了一件他知道,但不愿意正视的事、却又保持了很难受的清醒。
陈默没有迴避,说:“观眾不记得一部戏,大概也不是因为它拍得差,只是因为见过太多同样的模板。”
他停了一下:“电视剧能给您稳定的收入,但稳定这件事,会慢慢变成一种习惯,习惯会变成上限。”
李盛秋没有说话。
“您昨天坐在监视器前,看金沙滩那场回放,您把手放在了膝盖上,”
陈默说,
“我知道这是您觉得一场戏好的习惯。说明您能判断出什么东西是好的,只是很久没用了。”
李盛秋继续沉默,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陈默以为他不打算再说话了。
然后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七郎那两场戏给你吗?”
“想看看我到底几斤几两,”陈默说,“顺带想看看我会不会出错。”
李盛秋看了他一会儿,说:
“我以为你出错了,我还能告诉自己,年轻人不行,横店的规矩不是隨便破的。”
他笑了:“结果你没出错。”
陈默说:“所以您不舒服了?”
李盛秋被这句话噎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笑,又好气又好笑的笑,摇了摇头:
“你这小子说话,真的很欠。”
陈默给他倒了一杯。
“真的很欠,”李盛秋继续重复。
他把酒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停了一会儿,说:
“我二十岁的时候,拍不出这两场戏。”
陈默没有接话。
“不是技术,”李盛秋说,“是那两场戏需要的东西,我二十岁的时候没有。”
他停了一会,继续,“你有,我不知道你从哪儿来的,但你有。”
这句话说完,他站起来,把酒杯放下,往人群那边走,没有回头。
陈默坐在原地。
李盛秋这个人不说废话,也不说客套话。
这句话说出来,就是一个在横店做了十年的导演,今天被一个待了一年半的年轻人堵在那里,说出了他能说的全部。
而就在今天上午,他还以为这个年轻人要吃教训的。
那天夜里,系统结算。
果然如陈默所料,他得到了他有系统以来的第一个b级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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