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只有我一个儿子

    当陈铭对他林辰说董事长之前有交代了一些事情时。
    林辰的肩膀似乎微微一僵，然后缓缓转过身。
    他脸上泪痕未乾，眼眶通红，但眼神在接触到陈铭镜片后那双锐利的眼睛时，深处却似乎有一丝极快闪过的波澜，隨即又被更浓重的悲伤覆盖。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红肿的眼睛看著陈铭，等待下文。
    陈铭从西装內袋里取出一个密封的文件袋，但没有立刻打开，而是斟酌著措辞，缓缓说道：
    “董事长交代，如果他……和夫人，同时遭遇意外，公司的一切事务，將由他们的儿子，全权接管处理。”
    林辰的呼吸似乎屏住了一瞬，他垂下眼瞼，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声音沙哑：
    “我父母……就我一个儿子。我会处理好一切的。”
    事实上他內心在想父母有没有特別交代是留给顾言卿的，万一他们有遗嘱，或者提前跟律师说了，那自己该怎么办？
    自己要如何做才能保障自己的利益？
    然而，听到林辰说父母只有自己一个儿子时，陈铭却微微皱了下眉。
    他没有立刻接话，目光再次仔细地、不动声色地打量著林辰。
    没错，就是这种感觉。
    之前董事长林智勇也曾带过一个年轻人到公司，虽然只是匆匆一瞥，在高层会议上露过一次面，但那张脸，几乎和眼前这位林辰有九成相似。
    可细看之下，眼前这位的气质似乎更內敛沉鬱一些，而那天见到的那位，眉宇间带著一丝被骄纵惯了的张扬和优越感。
    而且，林董介绍那位时，称呼是“言卿”，並非“林辰”。
    难道林董不止一个儿子？
    还是说……眼前这位，並不是林董真正属意的那一个？
    这个念头让陈铭心头一凛。
    百亿集团的继承权变更，绝非儿戏，稍有差池，后果不堪设想。
    他作为法务部部长，更是林智勇多年的心腹，深知其中利害。
    陈铭推了推眼镜，语气比刚才更加谨慎，甚至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锐利：
    “林先生，请原谅我的冒昧。董事长当时交代的原话是，由『他的儿子』接管。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牢牢锁定林辰的表情。
    林辰抬起头，脸上的悲痛似乎被一层薄冰覆盖，他平静地迎上陈铭审视的目光，声音没有波澜：“但是什么？”
    “但是，”陈铭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我记得，董事长曾经將他的一位……少年，带到过公司，並且向几位核心高层做过介绍。那位年轻人……”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適的词语，“与林先生您，外貌极为相似。但，似乎並非同一个人。”
    他终於將盘旋在脑海中的疑虑说了出来。
    事实上，从第一眼见到林辰，这个疑惑就存在了，心想董事长是不是有两个儿子？
    林智勇带来公司的那位“顾少”，衣著光鲜，举止间带著富家子弟特有的疏离和傲气，虽然与林辰容貌酷似，但气质迥异。
    而眼前这位林辰，虽然此刻悲痛憔悴，衣著普通，但眼神深处却有种与年龄不符的冷静，甚至……一丝洞悉一切的瞭然。
    最关键的是，林智勇从未在公司，甚至在私下对他提过家世，包括自己儿子的名字。
    林辰听著陈铭的话，心臟在胸腔里重重一跳，但脸上却没有流露出任何惊愕或慌张。
    果然……他们早就开始为顾言卿铺路了。
    带他去公司，介绍给高层，一步步让他接触林氏的运作核心。
    而他这个被养在身边二十多年的“儿子”，恐怕在父母的长远规划里，连个备选都算不上。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心底蔓延开，但很快被更深的决绝取代。
    既然他们不仁，就休怪他不义。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带著苦涩，又似乎有一丝嘲讽，仿佛对陈铭的质疑並不意外，甚至早有预料。
    他没有急於辩解，也没有愤怒地质问，只是用那双红肿却异常沉静的眼睛看著陈铭，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陈部长，我知道你的担忧和顾虑，我父亲带去的那人叫顾言卿，是他救命恩人的儿子，而顾言卿父亲过世了，所以我父母……。”
    剩下他没说完，聪明人一点就通。
    他顿了顿，手伸进自己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口袋，掏出一个磨损的棕色旧钱包，从里面抽出身份证，递到陈铭面前。
    “我父母，林智勇和赵芳，户口本上，登记在册的亲生儿子，有且只有我一个，林辰。”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你可以去查。国家系统，户籍档案，或者任何你能想到的途径。我相信，以林氏法务部部长的能力，核实这一点，並不难。”
    陈铭看著眼前这张普通的身份证，又看了看林辰镇定自若的神情，心中的疑虑並未完全打消，但对方如此坦荡地將身份证明递过来，反而让他有些意外。
    他接过那张还带著体温的身份证，指腹能感受到卡片的边缘有些磨损。
    照片上的林辰更年轻些，眼神清澈，与眼前这个悲痛中带著坚毅的年轻人確实是一个人。
    户籍地址，父母姓名，都对得上。
    “事关重大，林先生，请理解我必须核实。”陈铭不再犹豫，这件事容不得半点含糊。
    他拿出手机，对著林辰的身份证正面，清晰地拍了一张照片，然后快速在通讯录里找到一个备註为“老刘”的联繫人，將照片发了过去，
    附言：“急，查此人户籍及亲属关係，父母林智勇、赵芳，要快。”
    这个“老刘”是他私交甚篤的政法系统內部人士，关係网很深，查这种基础信息，又快又准。
    发完信息，陈铭將身份证递还给林辰，语气缓和了些：“林先生，请稍等片刻。”
    林辰接过身份证，重新塞回钱包，没有说话，只是重新转向icu的玻璃窗，静静地看著里面无声无息躺著的父母。
    他的侧脸在走廊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愈发苍白和轮廓分明，那平静的姿態下，仿佛压抑著巨大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