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色跑车融入龙海市五光十色的车流,引擎的低吼被都市的喧囂吞噬。
顾言卿握著方向盘,指尖烦躁地敲打著,那股被“放鸽子”的不快依旧盘踞心头,但很快被窗外闪烁的霓虹和口袋里的手机震动驱散。
他拿起手机,是刚认识不久、在某个局上互换联繫方式的富二代小圈子群。
群里正热闹地討论著晚上去哪“续摊”,有人@他:“顾少,开学大日子怎么过?出来嗨啊,哥几个给你安排!”
顾言卿撇了撇嘴,父母不来的鬱闷被这种呼朋引伴的邀约冲淡了些。
他单手打字:“行啊,老地方『皇朝』?我马上到。”
群里立刻一片响应和“顾少生日快乐”的刷屏。
顾言卿嘴角这才勾起一点笑意,將手机丟在副驾。
跑车一个流畅的变道,朝著市中心最繁华的娱乐区驶去。
车窗外的流光掠过他年轻俊朗的侧脸,那双与林辰极为相似的眼眸里,此刻盛满的是与林辰截然不同的、被宠溺和富足浸泡出来的恣意,以及一丝因长久被偏爱而养成的、理所当然的骄纵。
其实,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顾言卿並不知道林智勇和赵芳是自己的亲生父母。
他的童年记忆始於那对“顾叔叔”和“赵阿姨”。
他们对他很好,很温和,但也隔著一种客气。
真正的转折,是在他七岁那年。
所谓的“父亲”,那个姓顾的男人因病去世了。
葬礼上,他穿著小小的黑色西装,茫然地看著大人们肃穆的脸,並不太明白死亡的含义,只是觉得那个偶尔会抱他、给他买玩具的“爸爸”不会再回来了。
葬礼后不久,林智勇和赵芳出现在他那个突然变得空荡荡的家里。
他们来得更频繁了,看他的眼神也变得不同,不再是单纯的关心,而是一种掺杂著心疼、愧疚、几乎要溢出来的怜爱。
他们给他换了全市最好的私立小学,手续是林智勇亲自去办的。
顾言卿记得,当时他看到入学登记表上“父母”那一栏,林智勇毫不犹豫地、工工整整地写下了“林智勇”和“赵芳”的名字,而不是他记忆中“顾”姓父母的名字。
他仰起小脸,疑惑地问:“林叔叔,为什么写你的名字?我爸爸姓顾。”
林智勇当时蹲下身,大手揉了揉他的头髮,眼神复杂,声音有些发涩:
“言卿,以后……林叔叔和赵阿姨会照顾你,像爸爸妈妈一样照顾你,好吗?”
小顾言卿似懂非懂,只觉得眼前的林叔叔和赵阿姨对他比以前更好了,好到让他有点不知所措。
他们给他请了最好的保姆、司机、家庭教师,他的吃穿用度都是同龄孩子里最好的。
学校里的小朋友都羡慕他,但他心里总有个小小的疙瘩——为什么他的“爸爸妈妈”和別人不一样?
真正让他起疑心的,是一次偶然。
他大概八九岁的时候,缠著赵芳要玩她的手机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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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芳去厨房给他拿水果,手机就放在沙发上。
他百无聊赖地划拉著屏幕,不小心点开了相册。
在一堆风景和美食照片里,他瞥见了一张有些年头的旧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襁褓中的婴儿,闭著眼,小脸皱巴巴的。这没什么稀奇,但顾言卿却莫名觉得那婴儿的眉眼轮廓……有点眼熟。
他赶紧翻出自己小时候的照片比对,越看越心惊——太像了!
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赵芳端著果盘迴来时,就看到他举著两张照片,小脸严肃地问:“赵阿姨,这个宝宝是谁?为什么跟我小时候这么像?”
赵芳的脸色瞬间变了,手一抖,果盘差点打翻。
她慌乱地抢过手机,眼神躲闪,勉强笑道:“这、这是……是妈妈一个朋友的孩子,碰巧长得有点像而已。言卿你看错了,快吃水果。”
“你骗人!”顾言卿虽然小,但並不傻,赵芳那慌乱的神情根本瞒不过他。
他执拗地追问,但赵芳始终语焉不详,最后甚至有些严厉地让他不要再问。
这件事成了顾言卿心里的一个结。
他开始更加留意林智勇和赵芳的言行。
终於,在一个周末的下午,他假装在客厅玩玩具,实则竖起耳朵偷听在书房里似乎发生了轻微爭执的两人。
隔著虚掩的门缝,他听到了赵芳带著哭腔的声音:
“……我每次看到他,心里就跟刀割一样!那是我的儿子啊!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却要叫別人爸爸,现在连姓都跟了別人……”
林智勇的声音沉重而压抑:
“別说了!老顾是为了救我才……这是我们欠他的!言卿过继给他,姓顾,这是当初说好的!我们不能反悔!”
“可是……可是我们对他那个儿子呢?林辰呢?我们就这么瞒著他?这对林辰公平吗?”赵芳的哭声更压抑了。
“林辰……”林智勇沉默了很久,才哑声道,
“他在我们身边,吃穿不愁,以后……总不会亏待他。但言卿不一样,他小小年纪就没了『亲生父母』,我们不多疼他一点,补偿他一点,心里这关怎么过得去?家產……以后也多分给言卿吧,算是我们……我们对不起他。”
门外的顾言卿,像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僵在原地,手里的玩具“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眼泪毫无徵兆地汹涌而出。
原来……原来林叔叔和赵阿姨才是他的亲生父母!
原来他还有一个兄弟,叫林辰!原来他被送走,是因为那个“顾叔叔”救了爸爸!
原来他们对他这么好,不是因为可怜他没了“父母”,而是因为愧疚!
是因为他们拋弃了他!
巨大的委屈、被欺骗的愤怒、还有某种得知真相后的茫然和一丝隱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庆幸,交织在一起,让年幼的顾言卿崩溃了。
他转身跑回自己的房间,锁上门,扑在床上嚎啕大哭,任谁敲门都不开。
那之后好多天,他都哭个不停,眼睛肿得像核桃,对林智勇和赵芳的亲近表现得抗拒又彆扭。
夫妻俩看在眼里,疼在心里,那份愧疚感几乎要將他们淹没。
他们更加小心翼翼,对他几乎有求必应,物质上的满足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试图用这种毫无底线的好,来填补他们亲手造成的裂痕,来“弥补”他。
小小的顾言卿在哭累了之后,也开始懵懂地意识到,这种“愧疚”和“弥补”,似乎可以换来很多很多以前不敢要的东西。
他开始试探,从昂贵的玩具,到最新的游戏机,再到后来各种奢侈的消费,林智勇和赵芳从未拒绝,甚至常常主动给予更多。
那份起初的委屈,在日復一日的极致宠溺中,渐渐被另一种东西取代——一种理所应当的索取,和一种深植於心的认知:他们欠他的,所以这一切都是他应得的。
隨著年龄增长,尤其是进入青春期后,顾言卿的心思不再像小时候那么简单。
他享受著林智勇和赵芳给予的一切,住著他们买的高级公寓,开著他们送的跑车,银行卡里的数字永远令人满意。
但他心里始终横著一根刺——那个名叫“林辰”的兄弟,以及,自己“顾言卿”的身份。
有一次,在赵芳又一次因为他挥霍了数十万而只是轻声责备几句,又很快给他转了更多“零花钱”后,顾言卿忍不住问出了压在心底许久的话:
“妈,”他已经习惯了这个称呼,儘管法律上他姓顾,
“既然我也是你们的亲儿子,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认祖归宗?为什么不让我改姓林?是不是……怕我回来,跟那个林辰抢家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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