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陈铭的话，林辰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林智勇让他来的？
看来，是林氏那边的火烧得太旺，坐不住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平静地与陈铭对视了几秒。
这位法务总监，在林氏集团多年，一向以严谨、专业、甚至有些古板著称，算是少数几个在林辰离开前，对他这个“前太子爷”还算客气，至少保持表面尊重的公司高层。但他终究是林智勇的心腹，是林氏的人。
“可以。”林辰淡淡地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陈总监，这边请。”
他率先转身，朝著教学楼侧面一个相对僻静的楼梯拐角走去。
那里很少有人经过，谈话不易被打扰。
陈铭没有多言，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两人来到楼梯拐角处，这里的光线有些昏暗，空气中飘散著淡淡的灰尘味。
林辰停下脚步，转过身，背靠著冰冷的墙壁，目光平静地看向陈铭：“陈总监，有什么事，就在这里说吧。”
陈铭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不过短短几天没见，林辰身上的气质似乎又有了微妙的变化。
变得更加內敛沉静，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似乎什么情绪都没有，又仿佛能看透一切。
这种沉稳的气度，让他这个在商海沉浮多年的老人都感到有些心惊。
他清了清嗓子，没有迂迴，直接说明了来意，语气公事公办，但仔细听，能察觉到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是董事长让我来找你的。”
“嗯，猜到了。”林辰的反应很平淡，仿佛早有预料，“他让你来跟我说什么？让我回去收拾烂摊子？”
陈铭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镜片后的眼睛看著林辰，沉声道：“林辰，董事长希望，你能想办法，把新园区那个项目，重新拿回林氏。包括……那笔被罚没的二十八亿保证金，最好也能……想想办法。”
林辰闻言，几乎要笑出声，但他只是极轻微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近乎嘲讽的弧度，然后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
“没办法。”他的声音清晰而平静，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新园区的项目，是林氏主动、单方面提出终止合作。按照合同，那二十八亿保证金，是项目启动前就提交给市政府的履约保证。因为林氏违约在先，导致项目停滯，给政府后续规划和招商引资造成了严重影响和损失。
这二十八亿，是合同明確约定的违约金，是林氏为自己的错误决策必须付出的代价。政府没有追究更多的违约责任，已经算是网开一面了。想拿回来？没有任何可能。”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著陈铭，仿佛能看穿他背后所代表的那个人：“至於项目本身，既然林氏已经单方面宣布终止合作，那么这个项目就与林氏再无关係。后续市政府肯定会重新招標，引进新的合作方。
陈总监，您是法律专家，应该比我更清楚，这种情况下，让前一个违约方再去把项目『拿回来』，是多么不切实际的想法。”
陈铭被林辰这番滴水不漏、条理清晰的话堵得一时语塞。
他当然知道林辰说的都是事实，但董事长给他的命令，就是如此。
他推了推眼镜，语气缓和了一些，带上了几分劝说的意味，甚至用上了曾经的旧称：
“小林总，明人不说暗话。这个项目，当初是你一手谈下来的，你对里面的门道最清楚。而且，当初能拿下这个项目，本身就证明了你的能力。既然你有能力独自拿下项目，也应该有办法……让它再『回来』。
毕竟，你是林家人，林氏集团是你父亲一生的心血。现在公司面临这么大的危机，你难道真的忍心看著它倒下？非要跟董事长……跟您父亲，闹到不可开交的地步吗？”
顿了顿他又继续说道:“新园区项目包括恆远建材的合同都是你谈下来的，而恆远是什么货色你又不是不知道，公司价值不到两千万，违约金八个多亿？这明显有猫腻。”
林辰静静地听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直到陈铭说完，他才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反问道：“所以，陈总监也认为，我和恆远建材签的那个合作合同，是故意下套，坑了林氏八个多亿？”
陈铭被问得一滯，但还是硬著头皮说道：“小林总，那份合同的违约金条款……数额確实过於大，超出了常规商业合同的范畴。而且，恆远建材当时的状况……很难不让人產生联想。”
“联想？”林辰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没什么温度，
“陈总监，合同是是合法合规的，只要林氏不单方面违约，一分钱都不用赔。。”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距离陈铭更近了些，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无形的压力：
“那份合同，违约金確实是大的点，让人吃惊，但是白纸黑字，条款清晰，双方自愿签署，但是只要好好合作，根本不会有那些事。”
林辰摊开双手，做了一个无奈又略带讥誚的手势，看著陈铭：“所以呢？陈总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我，林智勇觉得一切都是我的错，让我去把他捅出来的窟窿补上？补不上，就要怎么样？”
陈铭看著林辰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乾。
他深吸一口气，將林智勇那带著暴怒和威胁的原话，儘可能平静地转述出来：“董事长说……如果你不能处理好新园区项目，不能挽回林氏的损失……那么，他就要和你……断绝父子关係。
並且，林氏集团的法务部，將会以涉嫌商业欺诈、与他人合谋侵吞公司资產的罪名，对你正式提起诉讼。”
楼梯拐角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林辰轻轻地、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彻骨的冰凉和荒谬。
“断绝关係？”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仿佛在品味什么极其可笑的东西，“起诉我？好啊，真是我的好父亲。”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陈铭，仿佛看向了遥远的某个地方，又仿佛只是看著空气中虚无的一点。那眼神平静得可怕，也冷漠得可怕。
“陈总监，请你回去转告林智勇董事长。”林辰的声音清晰而稳定，每一个字都像是冰珠砸在地上，
“新园区项目，我无能为力。那八个多亿的违约金，是他为自己的愚蠢决付出的代价，符合所有法律程序。如果他觉得我违法了，触犯了法律，那么，儘管去起诉。我隨时奉陪，也相信法律会给出公正的裁决。”
“至於断绝父子关係……”林辰顿了顿，嘴角的弧度越发冰冷，
“隨他的便。从我被他亲手赶出林氏大门的那一刻起，我跟他之间，除了那点可怜的血缘，还有什么关係可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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