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鸣还钱了,连本带利,一分不少。
这是陆简成功做下来的第一单,但他的心里却没有半分欣喜。李鸣电话里说的那句“你他妈的,真脏”,一直盘旋在他的脑子里,挥之不去。
陆简不用问,也知道李鸣还的钱是从哪来的,因为陆简自己也还钱了。
他又下载了一个新的网贷app,借了五千,把匯金快贷那笔贷款,按照最低还款额打了过去,又把另外几笔临期的,也都还上了最低还款额,剩下的,都打给了自己的母亲。
“黄组长,我这笔提成,能不能……提前预支一下?”陆简找到黄组长,面露难色。
“你这么急?”黄组长打开系统,看了看陆简的数据:“你这有效通话都没有达標,能不能转正都还不好说呢,这预支提成……”
“我知道,组长,可是我……”
“预支提成不合规矩,而且,”黄组长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你这笔提成,一百块都不到,就算你预支了,能顶个啥?”
“我……”陆简想说,一百块,好歹够他两天的饭钱,话到嘴边,最后那点残存的自尊,终於又让他闭上了嘴巴。
“既然你这么急,”黄组长在桌上的文件夹里翻了一阵子,抽出一个薄薄的档案袋递给他,“看看这个,你愿不愿意做?”
陆简接过档案袋,打开,粗粗瞄了一眼,是一笔8万元的逾期贷款。
“这个债务人叫王建国,开了个豆花店,借了八万块,说是装修。逾期快一年了,银行催了几次没催回来,后来就打包卖给了amc,现在,这笔帐到我们手上了。”
“豆花店?”陆简翻著材料,“八万块,这也没多少啊,应该不难要吧。”
“不难?”黄组长点了根烟,深深嘬了一口,“你要是能要回来,我直接给你转正,提成也按最高的15%给你算,怎么样,干不干?”
陆简算了算提成,这笔帐要回来,如果黄组长真给他15%的提成,那就是一万二!这简直就是瞌睡来了送枕头啊,傻子才不干。
“乾乾干,我干。”陆简赶紧把档案袋抱在怀里,“嘿嘿,组长您放心,我肯定把这钱要回来。”
黄组长看著他这副样子,也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气,没好气地说:“別光看著肉肥,你也不想想,如果真那么好要,这块肥肉怎么会落到你嘴里?”
陆简冷静了下来,是啊,这么好的事,凭啥落在自己头上?
“组长,他开个豆花店,八万块又不多,你跟我说说,这个王建国什么来头?”
“没什么来头,只不过电话一直联繫不上,得外访。”
“外访?”陆简头一回听到这个词,也大概猜到了是需要现场催帐的意思,但仍然想不出来有什么难的,不就是去个现场么,电话打不通,可他的豆花店开著,人还能跑了不成?
“嗯,外访。”黄组长把菸头摁灭在菸灰缸里,“明天一早你去蹲点,先把债务人的情况摸清楚了再说,別一上来就硬要,容易出事。”
“明白明白。”陆简点头如捣蒜,“那我今天先把材料看熟了,明天一早就去。”
黄组长“嗯”了一声,站起身来,拍了拍陆简的肩膀:
“记住了,你只是去要钱的,不是去要命的。”
第二天一早,陆简按照资料上的地址,在双桥路南二街找到了王建国的豆花店,就在一个老居民楼的一楼,把阳台打通了,改成了铺面,门口搭了个雨棚,隔壁是一家干杂店,对门就是废品回收站。
豆花店的门口掛著块招牌,写著“张豆花”,字都褪了色,“花”字上面的那个草头掉了个点,成了个彆扭的“十”字头,。
玻璃门乌糟糟的,门上的“旺铺转让”四个字不知道贴了多久,纸都已经发了黄,翘了边。
透过玻璃门,隱约可以看见里面不大的空间,估计也就二十来个平方左右,摆了五六张桌子,靠著门口的地上,堆著成箱成箱的东西,五顏六色的,估计是饮料,或者方便麵。
“有人吗?”陆简推开门,一股陈旧的油烟味儿迎面而来。
后厨的门帘掀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走了出来。
“来咯!坐嘛!吃啥子?”男人隨意地在围裙上擦了把手,拿起吧檯上面摆著的纸笔准备记录。
“你就是王建国?”
王建国愣了一下,点点头:“对头,我就是,你是哪个?”
“我叫陆简,中盛资產管理公司的。”陆简掏出工牌,在王建国面前晃了晃,说出来的话也从普通话模式切换到了成都模式,“你有一笔八万的银行贷款,逾期快一年咯,这笔帐现在转到我们公司咯,我今天过来,是想跟你摆哈还款的事。”
“嗯,”王建国走到门口,把玻璃门关了起来,“那个……能不能……”
“莫得事,我就是来跟你隨便摆一哈嘛。”陆简习惯性地摆出一副笑脸,隨即想起刘姐教他的,要在气势上先把人拿住,於是又迅速把笑脸收了起来,索性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翘起二郎腿,“你叫王建国,这个店的名字,为啥子叫个』『张豆花』,不叫『王豆花』”?
“我婆娘姓张,喊张豆花。”
陆简这才想起来,王建国的老婆就叫“张豆花”,资料上写了。
他在小店里四下打量了一下:“怕是有几年没得装修咯?”
“对头,我接的就是个旧铺子,接过来,也没得装过。”
“我记得没错的话,你贷的款,就是拿来装修的哇?”
“这个……没……”王建国支支吾吾地答不上来。
“贷了款,又莫得按用途用,也不还,八万块钱,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这都拖咯快一年咯,合到你这是打算吃白食哦?”
“我也莫得说不还,我还,等我挣到钱咯,我肯定还……”
“等你挣到钱?店在你手头,挣没挣到钱,还不是你说了算?”
“真的莫挣到钱……”
“莫挣钱?不挣钱你开啥子店喃?阎王爷打浆糊,你糊弄鬼哦。多的不说,就你这个店子,一天挣个几百块,咋个也不是个事嘛。统共八万块的本金,银行还给你的利息免咯,这都不还,说不过去哦。”
“真的莫得钱……这房租,水电,进货,哪个不要钱嘛,我婆娘还在老家带娃,全靠我一个人撑起……”
“那是你的事,跟我说不著。”陆简摆摆手,“我也不管你真的假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没得钱你也就去想法子嘛,总得把帐清咯。找亲戚朋友借,把店子转咯,都是法子嘛。”
王建国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厨房门帘又掀开了。
一个中年女人抱著孩子走出来。
女人看著陆简:“你是来要帐的?”
“我是来协商还款的。”陆简纠正道,“你是哪个?”
“协商?”女人冷笑了一声,“你们这些人,就晓得欺负老实人。我们家都快揭不开锅咯,娃儿病咯,都莫得钱去医院,你们还来逼我们,还有没得良心噻?”
“你就是张豆花?”陆简看了一眼女人怀里的孩子。
孩子小脸通红,闭著眼睛在女人怀里哼哼唧唧的,像是在发烧。
陆简心里生出一丝不忍,隨即被他甩到脑后。
“大姐,你跟我冒火莫得用。”陆简把手一摊,“你们各人欠的帐,都在合同上头写起到,白纸黑字,赖是赖不脱的。娃儿病咯,我也同情,但一码归一码,娃儿是娃儿,帐是帐,对嘛?对咯,不是说你还带起娃儿在老家得嘛?”
“你……我……”女人说不过陆简,气呼呼地低头去哄孩子。
“行咯,別的我也不多说,”陆简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子上,“我给你们三天时间,这三天里头,你们好生商量一哈,三天后我再过来,到时候我们把这还款方案定一哈。要是三天过后,你们还是莫得个说法,那就莫怪我不客气咯。”
“咋个不客气?”王建国抬起头,梗起了脖子,嗓门也大了,只是那声音里头有些发颤。
陆简咧嘴一笑:“你们放心,肯定不会来粗的,你们也看到咯,就我这身板板,来粗的,我也整不贏你,对嘛。我呢,就天天来,也不跟你吵,也不跟你闹,我来了就往你门口一站,帮你招呼客人,我跟他们说,你借了钱还不起,请客人多照顾照顾哈你生意,帮帮你们,咋个样?”
说完,陆简转身就走,把孩子的哭声和女人的咒骂声都甩在身后。
走出巷子,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油腻腻的小店,嘴里嘀咕著:“借钱不还,还不如回家摆烂。八万块钱的事,搞得跟我逼到你卖儿卖女一个样,至於不嘛?算咯算咯,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一边嘟囔,陆简一边开始盘算著,等会儿到了胖哥的冒菜店,一定要跟胖哥说,今天多加一份藕片。
他回到玉林的时候,胖哥正蹲在自家冒菜店门口,哼著《成都》择豆芽,嘴里的调调,都跑到了ls,肚子上的肉堆成了三层,隨著他的哼唱,一颤一颤的。
“来咯?”看到陆简,胖哥停下嘴里的哼唱,招呼了一声。
“来咯。”
胖哥很快端上来一碗冒菜和一碗米饭,放到桌上。
“胖哥,加一份藕片。”
“要得要得,发財咯?”
“今天天气好嘛。”
胖哥端上来一份藕片,看看没有別的客人需要招呼,又蹲回到门口。
胖哥抬头看了看天:“这鬼天气,咋个好了嘛。”胖哥摇头笑了笑,继续择豆芽。
陆简一边吃,一边还在盘算著王建国这笔帐的提成。
胖嫂在柜檯后面算帐,算一遍,皱一下眉头,又算一遍,又皱一下眉头。
“你能不能莫要算三遍噻?”胖哥在门口吼,“眉头皱得那个样子哦,硬是能夹死蚊子。”
“我算几遍关你啥子事嘛?”
“你算来算去,还不是那个数。多算一遍,钱又莫得多个一分。”
“你闭到。”
“你看嘛,又是这个態度。”
“我啥子態度?我態度好得很。倒是你,择的那个豆芽,根根都没得掐乾净。”
胖哥把脑壳仰起来:“哪点没掐乾净?我择了一个钟头!”
胖嫂拿起一根豆芽,举到胖哥的脑壳前:“你各人看。”
胖哥看了一眼,又悄没声地把脑壳缩了回去。
陆简自从离开银行的食堂,就喜欢上了胖哥的冒菜店,除了胖哥做的冒菜確实好吃以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看胖哥胖嫂日常拌嘴,比看坝坝电影还要有意思的多。
陆简吃完了,一边听著胖哥胖嫂在那里扯筋,一边从包里把装著王建国资料的档案袋抽了出来。
资料他早已经看过了,债务人王建国,四十五岁,在双桥路南二街开了家豆花店,老婆在老家带孩子。
前年的时候从银行贷了八万,一年期,说是装修店面,结果生意一直起不来,贷款就逾了期,这都快两年了,先头还按月还点利息,后来乾脆一分钱都不还了。
连本带利,总欠款差不多有十万了。
银行催过几次,他每次都答应还,但一分钱没拿出来。后来银行帮他减免了利息,只用还本金,依然没有用。
於是银行就把这笔贷款,连同其他贷款一起打包,卖给了一家amc,后来又被中盛资管从那家amc手中买了过来。
“八万块,一个豆花店,怎么可能拿不出来?实在不行,砸锅卖钱,凑一凑总能还上吧?””在去外访之前,陆简的心里是这么想的。
现在,自己去跑了一趟,他依然认为自己能把这笔帐要回来,只不过难度稍稍增加了那么一点点而已。
“才八万块嘛,开店一年都赚不到,这生意做得也太恼火了嘛。好好嘞豆花店,挨到垃圾站,哪个脑壳进水咯才会来吃,这个王建国,简直脑壳有包。”
一想到豆花店那个位置,想到门口那个垃圾回收站的味道,陆简忍不住吐了句槽,然后继续盘算,这笔帐什么时候能要回来,那一万二的提成,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拿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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