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十分,陆简已经打了几十个电话,接通的不超过十个,答应还钱的一个都没有。
他去茶水间接水的时候,周迟正好也在,靠在饮水机旁边吃饼乾。
“咋样?今天多少个有效了?”
“六个。”
“还行嘛。”周迟把饼乾塞进嘴里,“当初我第一天乾的时候,才两个。晚上加班不?”
“加班?”
“加班打电话。”周迟拍了拍手上的饼乾渣,“白天有时候打不通,要么正在上班,要么故意不接。晚上七八点再打,接通的概率高得多。有的债务人白天把你当骚扰电话,晚上喝了二两酒,心情好点了,就好说话了。”
“今天不加班了,明天吧。”陆简准备回工位。
“行。不过提醒你一句,干这活儿,加班是常態。你晚上不加班,白天的有效通话又不达標,黄组长不怪你,只有钱怪你。提成拿不到,底薪又少得可怜,吃亏的是自己。”
周迟抓了个纸杯接水,一口灌了下去,抹了抹嘴:“不过你是银行出来的,底子好,熬过试用期应该没问题。知道那个小吴吧,比咱们早来俩月,才刚转了正,头一个月连底薪都没保住,要不是黄组长看他年轻,早被开了。”
“你怎么知道,你不也才来吗?”
周迟没有回答,嘿嘿笑了两声,拍了拍陆简的肩膀,走出了茶水间。
临下班前,分派的名单已经打完一轮,有效通话十二个。
陆简把能接通但无效的电话又打了一遍,有效通话又增加了三个。但光通话有效还不够,还得变成实实在在的还款,接下来,就是在这些有效通话里,继续挖掘了。
他把这些有效通话,又挨个打了一遍。
打到那个“李鸣”的债务人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对方已经承诺还款,他不应该追得那么紧,但他总是觉得有点不放心。
他在脑子里把通话的过程又重放了一遍,忽然在对方的话里捕捉到一个明显的漏洞:李鸣说的是“就快要找到工作了”,而不是“已经找到工作了”,也就是说,这个李鸣,他没有工作,至少现在没有。
陆简终於知道了自己的不安来自哪里。
他决定再打一次。
电话响了四声,对面接了。
“喂,你好,是李鸣先生吗?”陆简的语气比上午顺畅了不少。
“是。你是上午那个银行的?”
“对。確认一下,下个月十五號,你把欠款还上,对吧?”
“我上午是这么说的……”
“什么叫『上午是这么说的』?”陆简的火气窜上来,连他自己都没感觉到,他的语气已经变了。他挺直了腰背,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握起来按在了桌上,“我跟你说,你的欠款已经逾期將近九十天了,你要是再不还,银行只能走法律程序。到时候起诉、判决、执行,你的徵信一黑,你以后怎么办?你家里不是有老人要照顾吗?你想过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
陆简没有停。这些话从他的嘴里说出来,流畅得让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你老汉儿在生病,你妹妹还在上学,你要是徵信黑了,以后房贷车贷都办不了,你自己受影响,你家里人也要受牵连。四千多块钱,你咬牙凑一凑,总能凑出来的。总比把路都走绝了强。你下个月十五號不还,我就给你家里人打电话了。”
最后一句话,是他下意识加上去的,话术模板上没有“给你家里人打电话”这个表述。
他刚刚才被那个自称“匯金快贷”的催收员这么威胁过,只不过,那个催收员用了话术,没有他这么直接。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那个声音变了,从低沉变成了尖锐:
“你敢给我家里人打电话,我去你银行找你拼命。你们银行怎么什么垃圾人都招?!”
电话掛了。
陆简坐在工位上,放电话的动作很轻。
他的大脑已经被这句话钉住了,什么反应都做不出来。
陆简坐了一会儿,觉得一阵烦恶。他不知道这股烦恶是对李鸣的,对那个匯金快贷的,还是对他自己的。
他看著电脑屏幕,看著李鸣那一条,4782元,逾期90天。
他想起下午在消防通道里接到那个催收电话,那人说报出了自己母亲和妹妹的电话號码,他很愤怒,却无能为力,他知道,对方的威胁,很有效。
而现在,他做了和那个催收员一样的事情,他被李鸣骂了“垃圾”。
陆简发了一会儿呆,起身走进了黄组长的办公室。
黄组长正在电脑上看著什么,看见陆简进来,隨手把页面关了。
“有事?”
“黄组长,我想问一下,能不能给我李鸣他家里人的电话?”
“李鸣?就是你名单上那个?”黄组长在电脑上调出李鸣的资料,把屏幕转向陆简,“他逾期八十多天了,是个小额的,四千多块。你觉得有必要联繫家里人?”
“我怕他不还。”
黄组长看了陆简一眼,不算严厉,带著点审视的意味。
“按理说,四千多块的逾期,还没到需要联繫第三方那个程度。不过你既然问了,说明你觉得有这个必要。”
黄组长在系统里调了一下,从资料里翻出家属联繫方式,指了指屏幕:“这是他父亲的信息,但是陆简,我跟你说一句,这个號码,不是资料里原本就有的,你可想好了。”
不是资料里原本就有的,那就意味著,这个信息的来路,可能没有那么光明正大。
“我想好了。”
“你想好了?”黄组长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那我跟你说几个点,你一定要注意,打电话给家里人,你不能说他是欠债,不能透露欠款金额和逾期时间,更不能说让他家里人替他还,你只能说联繫不上他本人,请他家里人帮忙联繫,明白没有?”
“明白。”
黄组长把屏幕朝陆简这边又转回来一些:“你自己抄一下吧。”
陆简回到工位,对著抄来的那个號码坐了很久。
窗外的太阳已经开始往下落了,窗外金融城的高楼在灰濛濛的天空下,像一根根火柴棒。成都的冬天就是这个样子,太阳像冰箱里的灯,只有光,没有温度。
他没有等到下月十五號,甚至都没有等到明天。
他拿起座机听筒,照著那串號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是个老人的声音:
“喂,哪个?”
“您好,是李鸣的父亲吗?”
“是啊,你是哪个?”
“我是元发银行清收中心的,有重要的事情需要联繫李鸣,但是他的电话我打了几次,不太好打通,所以打到您这里来了。”
“银行?银行找我娃儿做啥子?”老人的声音警觉起来。
“李鸣先生在我们这里有一笔业务到期了,需要他本人处理一下。我们一直联繫不上他,就想问问您能不能帮忙通知他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那个警觉的声音忽然变得慌乱起来,不太像是跟陆简说话,倒像是在自言自语:
“银行……银行又打电话来咯……他是不是又借钱咯?这个娃儿,他是不是又借钱咯?我就说让他不要去外面打工,他不听……”老人声音急促起来,呼吸变得很重,“他到底欠了好多?你讲,他欠了好多?”
“老先生您別激动,不是什么大事,就是需要他本人处理一下……”
“他是不是欠钱咯?你讲,他欠了好多!你讲噻!”
陆简握著听筒,听著老人的呼吸声越来越重,他想说点什么,但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然后对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撞到了地上。
“老先生?老先生!”
电话还通著,却没有了声音。
陆简失神地把听筒放下。
便利贴还放在桌上,上面“李鸣父亲”四个字被从窗口斜射进来的夕阳照成橘黄色。
他把便利贴揉成团,扔进了垃圾桶。
他起身去茶水间接了杯水,一口灌下去,凉得他胃里一阵抽抽。
他回到工位,继续打电话。
“您好,我是中盛资管的……”
掛断。
“您好,我是元发银行清收中心……”
掛断。
“餵您好,受元发银行委託……”
“又是你们!你们这些死要帐的!早晚遭报应!”
嘟——嘟——嘟——
他数了数今天有效通话,总共十五个,还差五个就达標了。
他不想打了。
黄组长今天早上跟他说了,头一天不用达標,熟悉就行。
这天晚上,陆简没有去胖哥的店里吃冒菜。
他往地铁站走的时候,路过刘姐中午说的那家杂酱面很巴適的麵馆。
麵馆不大,只有四五张桌子,陆简进来的时候,刚好有个客人吃完,腾出了一个空位。
“老板,来一碗杂酱面。”
“要得!”
面端上来的时候冒著热气,酱是肉末炒的,拌开了之后,葱花和红油混在一起,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陆简夹起一筷子面,吹了两口,塞进嘴里。
巴適。
確实是巴適。
他把一海碗面吃得乾乾净净,把筷子搁在空碗上,抹了一下嘴。
有些东西巴適,有些东西不巴適,但面是巴適的。
第二天上午十点,陆简刚刚打完第五个电话,他的手机震了,来电是座机號。
他走到消防通道里,按下接听。
“陆简先生,我们这边是匯金快贷的……”
“我知道。不是说好了下周一发工资就还吗?”
“陆先生,我们昨天核实了一下,发现你现在已经不在银行上班了,你的偿还能力需要重新评估。而且你没有告诉我们,你已经离职了,对你的资格审查,需要重新做。”
“我不在银行上班不代表我还不起。我说了,下周一发工资我就还。我现在,確实没办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沉默是什么意思,陆简也不知道。
“那我们只能按正常流程走了。”
“什么正常流程?”
“陆先生。我们也不想这样做,但你要理解我们。”
“你们要做什么?”
电话那头已经掛了。
陆简站在消防通道里,骂了一声自己也不知道的什么,把脚边一个空易拉罐踢飞起来,沿著楼梯叮铃桄榔滚了下去。
他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呼吸。
消防通道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他在黑暗里站著,感觉自己就是那个被踹瘪的易拉罐。
他把手机放回兜里,走回了办公室,刚在工位上坐下来,桌上的座机就响了起来。
陆简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李鸣的號码。
陆简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像是一头精疲力尽的困兽,发出低沉的咆哮,讲的却是普通话:
“你昨天给我老汉儿打电话了?”
“……是。”
“你知不知道我老汉儿有心臟病?”那头的声音陡然高了起来,听上去似乎还在发抖,“你知不知道他接到你电话,心臟病就犯了,连夜给送进了医院?你知不知道我刚从icu出来,就站在icu的门口给你打的这个电话?”
陆简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回答“知道”还是“不知道”。
“我老汉儿差点死了。”李鸣的声音低了下来,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就因为你那个电话。”
“对不起,我……”陆简张了张嘴,说了声对不起,便再也找不到合適的词汇。
“我还钱。”李鸣说,“我会把我欠的钱都还掉,但是有句话,我想跟你说。”
“你说。”
“你他妈的,真脏。”
说完这句话,他不再给陆简开口的机会,直接把电话给掛了。
陆简拿著早已只剩嘟嘟声的听筒,隔了好一阵才掛上。
他站起来,想去接口水喝,动作大了些,胳膊扫到了桌面,那张列印的话术模板飘飘悠悠地掉了下来,落在他的脚边。
“您好,我是中盛资管的清收专员,很抱歉打扰到您……”
他在这一行字上面踩了过去。
茶水间的饮水机咕嚕嚕地响,水接满了,从杯子里溢了出来。
陆简靠著水台站了一会儿,回到工位重新坐下,戴上耳机,继续翻催收名单。
“您好,我是元发银行清收中心……”
耳机里传来嘟——嘟——嘟——的忙音。
周迟端著茶走过来,拍拍他肩膀:
“咋个了?刚才听你电话里吼了一嗓子嘛,这不挺好的。我早就跟你说咯,在这一行,你就不能太心软。”
陆简没有接话。
他只是看著电脑屏幕上的下一行,那里还有一个名字,再下一行也是,看不到尽头。
“这些欠债的,有一个算一个,你听他们说的可怜,哪个不可怜?哪个没得困难?你要都可怜他们,咱们还干不干了?”
陆简知道周迟说得在理,这笔钱他催不回来,还有別人催。他不干这个工作,还有別人干。那些电话,他不打,也会有別人打。
他把手从桌面上拿开,重新放回键盘上。
然后继续,拨通下一个號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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