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简走进李总监办公室的时候,黄组长也在。
黄组长显然也是刚刚挨过训,此刻正耷拉著脑袋坐在沙发上,看到陆简进来,向陆简投过来一个“好自为之”的眼神。
李总监坐在办公桌后面,脸上阴得能闷出个日全蚀。
“把门关上。”李总监说。
陆简乖乖关上门,站在办公桌前,大气都不敢出。
“网上的视频,看到了?”李总监问。
“看到了。”陆简咽了口唾沫,“李总监,那视频是剪辑过的,我——”
“我不想听你解释。”李总监抬手打断他,“我只知道,因为你的『嘴欠』,公司在网上被人骂成了筛子。上头的投诉电话已经被打爆了,总部那边也在问怎么回事。”
“李总监,真的是剪辑过的,我当时……”
“我不管是不是剪辑过的!”李总监一拍桌子,“你一个刚入职的员工,第一次外访,就给我搞出这么大动静,你可真行啊你!”
旁边沙发上的黄组长想要说话,刚一张嘴,就被李总监一眼给瞪了回去。
“从现在开始,你的工作权限暂停,”李总监说,“所有正在跟进的案件,全部移交,工资暂时停发!”
“李总监……”
“別打断我!”李总监提高嗓门,“我给你三天时间,把这破事给我解决乾净。该道歉道歉,该澄清澄清,总之,三天之后,我不想再看到任何关於公司和你这条视频的消息!”
“如果解决不了呢?”陆简小声问。
“解决不了?”李总监冷笑,“你解决不了,我就解决你,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陆简知道,这时候任何解释都没有用。
“出去!”
陆简回到工位,整个人都是懵的。
黄组长走过来,在他肩膀上拍了拍:“我们干催收的,挨骂是常事,別太当回事。”
“嗯。”
陆简坐在椅子上,盯著电脑屏幕,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三天,只有三天时间。
可怎么解决?视频已经被传得到处都是,他连是谁发的都不知道。
他想著王建国举著手机录像的样子,想著王建国嘴里那些突然冒出来的法律条款,刘姐说的那些话又在他脑中浮现出来:
“你就没想过,他背后有人?”
“看这架势,像是反催收的。”
“我晓得咯,”陆简突然明白了,“网上的视频,跟王建国的手机拍的不是一个角度。王建国背后有人,有很多人,有人在教他,有人在帮他录视频,有人在帮他传播……这是一个组织,他们是有预谋的,故意给老子挖的坑。”
可知道又怎样?他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
他掏出手机,想给王建国打电话,刚拨出去,对方就掛了。
再拨,关机。
“日你个仙人板板!”陆简气得差点把手机摔了。
“嗡,嗡嗡……”手机突然震动起来,“老妈”两个字在屏幕上一闪一闪。
陆简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自己的情绪,一边往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走,一边接起了电话。
“喂,妈。”
“简娃子,在搞啥子嘛?”
“我在上班噻。”
“我听王孃孃说起到,在手机上头看到你咯,说你在啥子暮西,你不在那个银行里头上班了嗦?”
“莫得,妈,我还在银行里头上班,只是调到催收的岗位咯。银行里头有些帐要不回来,总得有人去收噻。”
“那就好,那就好,他们说你不在银行头咯,当咯要帐的,没得冤枉我简娃子。娃儿呦,你听妈说,你在外头可不兴做逼死人的要帐的哈,电话头那种。”
“妈呦,我晓得。”
“你晓得就好。你还记得到阿明不?你们从小一起长大的那个阿明。听说他欠了帐还不起,有个要帐的把电话打到了他老汉儿,把他老汉儿心臟病都急翻咯,差点没咯,那个死要帐的,没得遭人骂呦。”
听著母亲的话,陆简莫名想到了那个被自己催收的李明,他骂自己“真脏”。
他甩甩头,强行把多余的想法都甩了出去。
“我晓得,妈,莫扯我咯,你身体咋样喃?”
“我身体好得很,你莫操心。”
掛断电话,陆简坐回到工位上,整个人像丟了魂一样,看著手机屏幕上那些恶毒的评论,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催收狗去死吧!”
“这种人活著就是浪费空气!”
“祝你全家不得好死!”
陆简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上眼睛,深呼吸。
“我不能就这么认怂咯。”他咬著牙,“我还莫挣到钱,这个要帐的活路再撇,老子也不得甩脱咯。”
他决定再去找王建国,当面说清楚。
哪怕跪下求他,也得把这事解决了。
这一次,陆简特意赶著饭点,又去了王建国的豆花店。
豆花店的门关著,捲帘门拉下来一半。
陆简蹲在门口,等了半个多小时,才看见王建国从巷子那头走过来。
“王老板!”陆简赶紧迎上去。
王建国看到他,转身就走。
“王老板,你听我说!”陆简追上去,“我今天来不是催你还钱的,我就是想跟你讲哈,网上那个视频……”
“我不晓得啥子视频。”王建国加快脚步。
“王老板,我晓得你背后有人,我晓得是有人教你嘞,”陆简跟在他身后,“但你能不能告诉我,他们到底是哪个?为啥子要害我?”
王建国停下脚步,头也不回:“没有哪个要害你,是你各人害你各人。你各人说那些话的时候,莫得哪个逼你。”
似曾相识的话,前几天陆简曾经和王建国说过,现在被王建国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懟得陆简哑口无言。
“你走吧,莫再来找我咯。”说一说完,王建国就大步离开。
陆简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王建国的背影,越走越远,终於消失不见。
陆简正要离开,巷子那头,又走过来两个人,一左一右,把他夹在中间。
“你就是陆简?”左边那个光头扬了扬胳膊,有意无意地露出手臂上的纹身。
陆简心里发慌,下意识地后退:“你们要做啥子?”
“做啥子?小子,”光头伸手拍了拍陆简的脸,“我们哥儿俩心善,就是想给你提个醒,不该要的钱別要,不该管的事,別他妈瞎管。”
右边的平头不知什么时候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摺叠刀在手里转:“小子,没事別他妈的给自己找不自在。”
“我、我就是来协、协商的……”陆简脚底发软,说话也有点不利索。
“协商?”光头笑了,“协商个屁!人家说了,不还就是不还,你再纠缠,信不信我打断你的腿?”
平头把摺叠刀合上,转过刀柄在陆简的胸口戳了两下:“小子,滚吧,別再让我们哥儿俩在这儿看见你,哼……”
冷哼了两声,两人转身走进了巷子。
陆简呆呆地站在原地,半天没动弹。
直到那两个人彻底消失,他才深吸了一口气,强撑著往巷子外走。
刚刚走到巷口,一辆运垃圾的车子经过,酸臭的味道钻进陆简的鼻孔,直顶脑门。陆简终於忍不住了,扶著墙,弯下腰,“哇”地吐了出来。
回去的时候,陆简路过胖哥的冒菜店,没有进去。
他现在吃不下任何东西。
回到屋里,陆简瘫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震动一声接著一声。
所有的群里,都在討论著那条视频。
有同情,有谩骂,也有幸灾乐祸。
也有一些认识的人,给他私下里发了消息。
他一条都没回。
他再次打开那条视频,看著底下不断增加的咒骂,看著自己的名字和照片被人掛在网上示眾。
他想解释,想说那视频是被恶意剪辑过的,想说自己是冤枉的。
可他连个发声的地方都没有。
公司没有帮他说话,组长没有帮他说话,同事也没有帮他说话。
手机屏幕亮起,有微信进来。
陆简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就把手机摁灭,隨后又立即点开。
是妹妹发来的消息:
“哥,网上的事情,我看到了。你现在不在银行上班了?”
陆简想继续用骗母亲的理由骗妹妹,正犹豫著怎么说,下一条简讯又进来了:
“哥,你现在是干要帐的工作吧?妈知道吗?”
陆简愣住了,自己那个拙劣的理由,也许可以骗过老家的母亲,但绝对骗不过读大学的妹妹。”
他想了想,回覆:“別跟妈说。”
陆晓回覆:“网上都传开了,你能瞒得过?”
陆简回:“我跟妈说,还在银行上班,只是换了个催收的岗位。”
陆晓回:“你能瞒得了多久?”
陆简回:“我也不知道。能瞒多久算多久吧。”
过了很久,陆晓的消息才再次回了过来:“哥,有危险吗?”
陆简想著那个平头和光头,打字:“就是催个帐,能有啥子危险,就是有点遭人骂吧。”打完字,他又在后面加了一个咧嘴憨笑的小黄人表情符號。
紧跟著,他又发了一条信息过去:“你不会也嫌弃哥吧。”
陆简紧张地看著对话窗口上一直在显示的“对方正在输入……”的状態提示,等了很久,才看到妹妹的消息传了过来,只有三个字:“怎么会。”后面跟了一个挤眼笑的小黄人表情符號。
怎么会?怎么不会?他太了解自己的妹妹了,如果真的不在意,妹妹的回覆绝不仅仅是这三个字,更不需要犹豫那么久。
他甚至都能想像得出,自己的妹妹,正拿著手机,在屏幕上敲下一行字,刪掉,再敲一行,再刪掉,最后只敲出这么三个字,发出来。
搞不好她还哭了。
陆简没有办法解释,也没有办法安慰。
“好好学习,哥的事不用你操心。”陆简不准备再说下去了,他打出最后一条信息,发出去,关掉了对话窗口。
“嗯。”陆晓的消息在屏幕顶端弹出来,陆简看了一眼,没再点开。
“阿弥陀佛,无量天尊,圣母玛利亚,萧炎魂帝,求求你们,收了王建国那个龟儿子吧……”陆简念叨著,把手机扔到一边,用被子蒙住头,脑子里闪过三年前,自己校招进了银行,头一次回家时的光景。
那天,他特意穿上了整套的行服,甚至连写著自己名字的工牌都一丝不苟地別在了胸口。
西装挺括,皮鞋鋥亮,领带拴著白衬衫套在脖子上。
他刚走到楼下茶馆门口,正看到母亲和王嬢嬢她们在打麻將。
在他的记忆里,母亲是很少打麻將的。他正奇怪著,王嬢嬢一抬头看到了他:
哎呦,这不是简娃子回来咯?好久都没看到你咯,瞧这一身行头,嘖嘖,硬是抻头得很嘛,在哪儿发財喃?”
陆简笑了笑,正要开口打招呼,母亲手上摸了张牌,不紧不慢地“啪”一扣:
“哎呀,也没啥子,就是那个银行里头嘛,正式编。你不晓得,他们行里头发东西才凶哦,端午发粽子,中秋发月饼,上回还发了两桶菜籽油,我一年都吃不完噻。”
王嬢孃眼睛一亮:“嘖嘖,还是你们家简娃子有出息。”
母亲轻笑一声,又补一句:“其实油不油的我倒无所谓,主要他们行长开大会还点名表扬他,说他是『青年骨干』喃。我是不懂这些,反正隨他嘛。”
旁边李嬢孃接了话:“你这下享福了噻。”
母亲一边出牌一边说:“享啥子福哦,还是老样子。就是走哪儿人家都说『你教子有方』,我都不好意思咯。”说著,翘起的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而现在,荣耀到让母亲专门去打一场麻將的简娃子,成了母亲电话里那个“没得遭人骂”的要帐的。
银行发的那件白衬衫掛在门后,上面的可乐印子被灯光扭曲成了小丑。
陆简忽然很想哭,可是又哭不出来。
手机又亮了一下,是黄组长发来的消息:
“明天早点到公司。”
陆简盯著那条消息,愣了一会,才回了一个字:“好。”
窗外传来汽车喇叭声,刺得耳朵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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