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简一夜没合眼。
天刚蒙蒙亮,他就从床上爬了起来,简单洗漱了一下,出门前对著手机照了照。
“得,这回真成討债鬼咯。”他朝著手机屏幕上那个脸色蜡黄两眼血丝的傢伙嘀咕了一句,抓起桌上的档案袋,塞进背包里。
七点半的时候,陆简就到了公司楼下。
黄组长还没有来。
陆简靠在花坛边上,点了根烟,试探著抽了一口,烟气呛进肺管子里,害得他咳嗽了半天,眼泪都咳了出来。
“咳、咳咳,硬是不晓得这个东西有啥子好抽的,咳咳咳……”
咳嗽的间隙里,他又小小地嘬了一口。
烟抽了半根,黄组长来了。
“学会抽菸了?”
陆简把手里的烟扔到地上踩灭,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支举在手里,走向黄组长:
“我估摸著是要被开了,好歹喊了你这么多天组长,买包烟给你。”
黄组长接过烟,点上:“烟呢?”
陆简把手上缺了两支的烟盒递过去:“我就是好奇,自己试了一支,嘿嘿。”
“还笑得出来?”黄组长也不客气,接过烟装起来,“一宿没睡?”
“睡不著。”
“废话,摊上这事儿能睡著才怪了。要我说,趁早走了也好,这清收就不是人干的事。”
“组长,我真得被开了啊?”
“怎么,捨不得?”
“倒不是,我……我需要钱……”
黄组长把菸头弹进垃圾桶:“走吧,上去说。”
陆简乖乖跟在黄组长的屁股后面进了电梯。
到了办公室,黄组长示意陆简在对面坐下:“昨天去找王建国了?”
“去了。”
“见著了?”
“见著了。”陆简顿了顿,“他不理我,还说不知道什么视频。后来……后来有人来找我,威胁我,让我別管这事。”
“什么人?”
“不认识,一个光头,一个平头,胳膊上都有纹身,手里还拿著刀。”
“害怕了?”黄组长问。
“怕。”陆简老实承认,“组长,我腿都软了。”
“怕就对了。干这行,不怕才不正常。但怕归怕,你要不想被开,这事儿还得办。”
“怎么……怎么办?”
“先说说你的想法。”
陆简想了想:“我想再去找王建国,跟他好好谈谈,哪怕……哪怕给他道个歉,把视频的事解决了再说。”
“道歉?你道什么歉?”
“我……我那天说话是有点过分,什么『天老爷都容不到你』,这话確实不该说……”
“行了。”黄组长打断他,“你以为道个歉就完了?人家设这个局,不是等你道歉的。”
“那他们想干什么?”
“干什么?”黄组长冷笑,“让你栽跟头,让你丟工作,让这案子烂在手里,他们好从中捞钱。”
陆简沉默了。
“怎么样?还要接著干吗?如果不想干了,现在抽身还来得及,我跟公司说一下,可以给你发一个月工资。”
听到黄组长的话,陆简犹豫了,或者说怂了。他本就不是一个意志坚定的人。
“可是我试用期不是没有底薪吗?”陆简疑惑地问。
“算是给你的补偿吧。”黄组长没说是什么补偿,陆简猜测是因为网暴的事。
“李总监说要停了我的工资……”
“李总监的话,不用太当回事。”
有那么一瞬,认怂的话差点就脱口而出,话到嘴边,又被他憋了回去。
拿了这一个月的工资,然后呢?他身上原本就背著银行的锅,现在又被那条视频钉在了耻辱柱上,离了中盛这棵歪脖子树,他不知道他还能去哪里,难道真要做一辈子换电员,由著网贷的窟窿越捅越大?
“我想好了,接著干。”陆简纠结了一会,下定了决心。
“好。”黄组长在陆简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你想接著干,就听我的。”
“怎么干,你说吧。”
“从今天开始,你给我老老实实去王建国那边蹲著,天天去,別说话,別动手,你就给我蹲著,等著。”
“等什么?”
“等机会。”黄组长又点了根烟,“你现在就是一只苍蝇,人家攥著苍蝇拍寻摸你,你越扑腾,死得越快。唯一的办法,就是趴在旮旯里,藏好了,別动弹,等苍蝇拍自己撤了,你再飞。”
“可是,组长,我只有三天的时间。”
黄组长没有接陆简的话头,却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要不,你喊我一声师傅吧。”
“师傅?”陆简知道,叫这一声师傅,绝不是简单的一个称呼转换,而是眼前的黄组长,要替自己担些什么了。
“嗯,你当我徒弟,我给你爭取点时间。”
“师傅,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们组,是掛靠在中盛的,这你知道吧?”
“嗯,知道一点。”
“我们干催收的,留不住人,来十个,最后都不一定能留下一个。我这个组长,你也可以理解为承包人。手底下没人,我他娘的就是个光杆司令。我看你是干催收的这块料。”
“是,师傅。”陆简听到黄组长说自己是干催收的这块料,自己也不知道是应该庆幸,还是悲哀。
“时间的事,你不用管。去吧,记住了,別说话,別动手,最好连面都別露,就老实蹲著。”
从办公室出来,陆简直接去了王建国的豆花店。
他记著师傅的话,这次没有露面,就远远地猫在巷子口盯著。
王建国在店里忙活,他老婆张豆花在门口招呼客人,孩子在旁边的婴儿车里睡觉。
看起来一切正常。
中午刚过,豆花店的门关了,王建国一家子都走了。
下午三点,张豆花抱著孩子从巷子那头走过来,进了店。没一会儿,又出来了,手里提著个塑胶袋,急匆匆地走了。
第二天,豆花店乾脆没开门。
捲帘门拉得死死的,门口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第三天,豆花店开门了。
王建国坐在门口的塑料凳子上,每隔一会儿就会拿出手机看一眼,好像在等什么消息。
陆简忍著进店的衝动,继续猫著。
第四天,陆简直接走到店门口,还没进门,王建国就看到了他。
王建国脸色一变,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走到门口,关上了玻璃门。
陆简站在门外,隔著玻璃门看著王建国。
王建国看著他,摇了摇头。
陆简没动,就那么站著。
两人对视了十几秒,王建国转身回了厨房。
陆简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五天,关门。
第六天,关门。
第七天,关门。
陆简忍不住了,他试著打王建国的电话,关机。
他想了想,给王建国发了条简讯:
“王老板,我知道你在躲我。我今天来不是催你还钱的,就是想跟你谈谈。不管怎么样,事情总得解决,对不对?我在这等你,等到你来为止。”
发完简讯,他继续蹲著。
一个小时过去了。
两个小时过去了。
天完全黑了,王建国始终没有回信息,电话也一直关机。
陆简感觉自己就像个傻子,天天蹲在那儿,风吹日晒,连个屁都没蹲出来。
他的心根本静不下来。
手机每震动一下,他都在想,会不会是王建国回消息了,或者是公司打来的辞退电话。
结果都不是,是一个个陌生的號码发来的辱骂消息。
“催收狗去死吧!”
“这种人就应该抓起来枪毙!”
“amc赶紧把他开除,这种败类留著过年吗?”
他试著不去看,但手总是不听使唤。
第八天,黄组长来了。
“蹲著呢?”
“蹲著呢。”
黄组长看了他一眼,从车筐里拿出一个塑胶袋,扔给他:“吃吧。”
陆简打开一看,是两份盒饭,还冒著热气。
“谢谢师傅。”他也不客气,蹲在路边就吃了起来。
黄组长靠在电动车上,点了根烟,看著他吃。
“这几天,蹲出什么来了?”黄组长问。
陆简嘴里塞满了饭,含混不清地说:“什么也没蹲出来。”
“打电话了吗?”
“打了,关机。发简讯也不回。”
“嗯。”黄组长吐了口烟,“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有人告诉他,別理你,拖得越久,对他越有利。”
“可他们为什么要针对我?”陆简问,“我就是个小催收员,搞我有什么用?”
“他们不是针对你,是针对这单案子。”黄组长说,“八万块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只要能搅黄了,他们不但能从王建国那儿拿到『维权费』,还能扬名立万儿,拿这个案子当『成功案例』,去忽悠更多的债务人。等他们手上的案子攒够了一批,就该找我们催收的谈『合作』了。”
“合作?”
“对,合作。要么我们给他们钱,他们撤出,我们花钱买平安,要么,他暗地里帮我们提供债务人信息,帮我们催收,跟我们分成。”
“这么黑?”
“这才哪到哪啊。”
“那……那我该怎么办?”
黄组长看了他一眼,把烟掐灭:“我已经跟你说了,蹲著,別动,接著等。”
“等?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他们自己出错。”
“他们要是一直不出错呢?”
“那就一直等。”
“师傅,就算我能等,公司那边也不可能一直给我时间啊,你也不可能一直帮我拖著吧。”
“公司那边你別管,我已经跟李总监说了,这案子背后有反催收联盟的影子,不是单纯的催收问题,把你开了,只会让事情更糟。”
“李总监怎么说?”
“李总监说,把你的工资无限期停发,直到这个案子有了定论,要么收回钱,你留下,要么收不回,咱俩一起滚。”
陆简眼圈红了:“师傅,你为什么要帮我这么多?我不过才叫了你几天师傅。”
“我只是不想刚收个徒弟就被人搞死,传出去,丟我的人。再说了,李总监的话,听听就完了,公司不会因为这点事就让我滚蛋。”
“师傅,我、我这就去找王建国!我弄死这个孙子!”
“找王建国?弄死他?然后再弄一段视频掛网上?你是嫌你命不够长,还是想弄死你师傅我啊?”
陆简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清收不是玩命。”黄组长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要回那八万块钱,是保住这个饭碗,保住自己的命。记住,別嘴贱,別在网上乱说话,別给我惹事。”
“我知道了。”
“还有,”黄组长指了指陆简的手机,“把那些社交软体刪了,別看评论,看了只会让你更烦躁。”
说完,黄组长转身走了。
陆简站在巷子口,看著黄组长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知道黄组长说得对,可他等不起。
耐著性子,陆简又蹲了三天,依旧什么也没有蹲到。
豆花店的门时开时关,王建国始终没露面,他老婆偶尔来一次,也是匆匆忙忙。
第四天,晚上九点的时候,王建国终於出现了。
他回来的时候,身边还跟著个戴眼镜的男人。
“王老板……”陆简迎上去。
“你咋个又来咯?”王建国皱著眉头,“我说咯,没钱还,你找我也莫得用。”
“我不是来要钱的。”陆简说,“我就是想跟你谈哈,网上那个视频……”
“视频的事我不晓得。”王建国打断他,“你莫问我。”
“你咋个可能不晓得?那天你明明在录像……”
“我录像,是为咯保护我各人,”王建国说,“你们催收的天天上门扰骚,我不得留个证据嗦?”
“我扰骚你?我哪句话扰骚你咯?”陆简急了,“你欠到钱不还,我上门来协商,这叫扰骚喃?”
“你讲话那么大声,还威胁我,这不叫扰骚,叫啥子嘛?”
“我威胁你?我哪句话威胁你咯?”
“你说让我去告,还说天老爷都容不得我,这不是威胁,啥子才是威胁噻?”
“那是……”
“行了行了。”旁边的眼镜男推了推眼镜,接过了话头,“你就是那个催收员?网上那条视频里的?”
陆简看著他:“你是谁?”
“我是王老板的法律顾问,姓刘。”眼镜男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你们这是设套害我。”陆简没有接名片,“那段视频是剪辑过的,你们故意截取我说的话,恶意传播,这是誹谤!”
“誹谤?”刘律师笑了,“话是你自己说的吧?没人逼你吧?你自己口无遮拦,怪得了別人?”
“你们……”
“陆先生,我劝你冷静一点。”刘律师收起笑容,“现在的情况对你很不利。网上舆论一边倒地骂你,上头也接到了大量投诉,你们公司也受到了很大压力。如果你继续纠缠王老板,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那你想怎么样?”
“很简单。”刘律师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你公开道歉,承认自己催收方式不当,態度恶劣。第二,这笔债务,你们公司必须全额减免,王老板不会再还一分钱。”
“不可能!”陆简脱口而出,“八万块钱,你说免就免?你当银行是你家开的?”
“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刘律师转身要走。
“等等!”陆简叫住他,“你让我想想。”
刘律师停下脚步,看著他。
陆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需要时间。”陆简说,“我得跟公司匯报。”
“三天。”刘律师说,“三天之內,如果你们不接受我们的条件,事情可能会闹得更大。到时候,別说你,你们公司都得跟著倒霉。想好了,给我打电话。”
说完,刘律师塞了张名片到陆简手上,带著王建国走了。
陆简站在原地,看著他们消失在巷子里。
“师傅,我见到反催收联盟的人了。”陆简给黄组长打电话。
“来公司,见面说。”
到了公司,陆简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黄组长听完,沉默了很久。
“反催收联盟……刘志高……”黄组长念叨著。
“你认识?”
“以前打过交道。”
“那我们怎么办?”
“怎么办?”黄组长看了他一眼,“你先说说,你打算怎么办?”
陆简犹豫了一下:“要不……先答应他们?把视频撤了再说?”
“答应他们?减免八万债务?你说了算吗?”
“那……那怎么办?”
“我问你,”黄组长盯著他,“你是想保住这份工作,还是想爭这口气?”
陆简愣了一下:“当然是保住工作。”
“那你就按他们说的做。”
“可是……”
“可是什么?你觉得委屈?觉得冤枉?”黄组长站起来,“陆简,我告诉你,这行就是这样。你嘴贱惹的祸,你自己得扛。你觉得那段视频是剪辑过的,可那些话是不是你说的?你当时是不是態度恶劣?你是不是威胁人家了?”
陆简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以为清收就是上门要钱?你以为背几条法律条文就够了?”黄组长指著他的鼻子,“你第一次外访就能搞出这么大动静,你知道老子当年花了多长时间才学会的闭嘴?”
陆简低著头,不说话。
“我告诉你,这行不是你想像的那么简单。你面对的不是那些数字,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他们有家庭,有孩子,有难处,有苦衷。你上去就一顿懟,人家能不恨你?人家能不整你?”
黄组长越说越气:“你现在知道反催收联盟厉害了?我告诉你,这才刚开始。你要是继续这么干下去,以后有的是你受的。”
陆简抬起头:“师傅,那我该怎么办?”
黄组长看著他,嘆了口气。
“先按他们说的做。”黄组长说,“公开道歉,承认错误。先把舆情压下去再说。”
“那债务呢?”
“债务的事以后再说。”黄组长坐下来,“你先过了眼前这关。”
陆简点点头。
“我知道你觉得不公平。”黄组长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但这行就是这样。你选了这条路,就得承受这些。”
说完,黄组长拿起外套,走了,把陆简一个人丟在了办公室。
陆简坐回自己的工位上,整整坐了一夜,脑子里一片空白。
天亮的时候,他打开了电脑,开始写道歉信。
“我是中盛资管清收员陆简,在此就我在催收过程中的不当言行,向王建国先生及家人,向社会公眾,真诚道歉……”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敲,敲得很慢。
每敲一个字,都像在往自己心上扎一刀。
他知道,这封道歉信一发出去,他的职业生涯就彻底完了。
他將被死死地钉在耻辱柱上,也將死死地吊在中盛资管这棵歪脖树上。
道歉信写完,他检查了一遍,点了发送。
发送成功的那一刻,陆简居然感觉到了一丝解脱般的轻鬆,也感觉到了肚子里的飢饿。
“天大地大,抄手最大。”
他关掉电脑,拿起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他在附近巷子里的小店要了一碗红油抄手,正吃著,手机震了一下,黄组长发了消息过来:
“道歉信我看了,还行。接下来,该干正事了。”
陆简盯著那条消息,愣了很久。
他回了一个字:“好。”
他也不知道黄组长说的“正事”到底是什么,又该怎么干。
当天下午,陆简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陆简是吧?我是刘律师,王建国的法律顾问。道歉信我们看到了,態度还行。但光道歉不够,你还得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王建国把债务免了。”
“不可能。”陆简说,“我没有这个权限。”
“那是你的事。我再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內,如果债务没有减免,我们就继续往上捅。到时候,不仅是你,你们公司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你们……”
“对了,忘了告诉你。我们已经联繫了几家媒体,他们对你的故事很感兴趣。你猜猜,如果你的『光辉事跡』上了电视、上了报纸、上了热搜,你的母亲会不会看到?”
“你们別动我妈!”
“那就要看你的表现了。”
电话掛断了。
陆简握著手机,在路边发了一会呆。
他打开瀏览器,搜索“反催收联盟”。
“反催收联盟:债务人的救星还是骗局?”
“揭秘反催收联盟:两头吃的黑產链条”
“反催收联盟被指敲诈勒索,多名债务人血本无归”
这些文章里描述的套路,跟王建国的情况几乎是一模一样。
陆简终於意识到了,自己面对的,是一个多么庞大的利益群体。
外面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打在他脸上。
他没有打伞,也没有躲,就那么站在雨里,让雨水浇透了自己。
冰冷的雨水顺著脸颊流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他突然笑了。
笑得很大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陆简啊陆简,你龟儿硬是个笑话。”
他在雨里站了很久,直到雨停了,才慢慢走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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