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我们难道真的要把王建国的债务给他免了?”陆简把刘律师的话,对黄组长说了。
“不可能。”
“那他们要真再往大了整?”
“不过是个八万块的案子,他们捨不得那大本钱。我跟你说过,接下来,我们该干正事了,还记得吧?”
“记得,可什么才是正事?怎么干?”
“你接著去找王建国,他应该快熬不住了。这次去了,你这样……”黄组长给陆简交代了一番。
三天后,陆简再次来到了王建国的豆花店。
店门开著,王建国在厨房里忙活。
陆简没有进去,而是站在门口,等王建国忙完。
“来咯?”王建国问。
“来咯。”陆简说,“能谈哈了嘛?”
王建国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两人坐在门口的塑料凳子上,隔著一张桌子,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陆简开口了:“王老板,我晓得你背后有人。我也晓得,那段视频是他们剪辑的,你只是被他们给利用咯。”
王建国低著头,不说话。
“但我不想跟你爭这些咯,”陆简说,“我今天来,就是想跟你摆哈方案。”
“啥子方案?”
“分期还款。”陆简说,“每个月还三千,还两年。利息全免,只还本金。”
王建国抬起头,看著他:“我说咯,我莫得钱。”
“你有。”陆简说,“我算过咯,你这个店,每天流水至少五百块,一个月就是一万五。刨掉房租、水电、进货,净剩五千莫得问题。每个月还三千,你各人还能剩下两千。”
王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知道,你婆娘病咯,你娃儿也病了,你压力蛮大,”陆简继续说,“但你不能因为压力大,就赖到钱不还。欠帐还钱,天经地义,这个话我说过,现在我还是这么说。”
“你……”
“你先听我说完。”陆简抬手打断他,“我不是来跟你扯筋的,我是来跟你解决问题的。你想一哈,你要是继续拖起,事情只会越来越恼火。那个刘律师,他帮你把债脱咯莫得?莫得。他只晓得让你继续闹,把事整大,然后他好从里头捞钱。”
王建国沉默了。
“你自己想一哈,他收了你好多钱?两千?还是三千?这些钱,都够你还一个月的债咯。”
“我……”
“我不是逼你。”陆简站起来,“我再给你三天时间,你好好想一哈。想清白咯,给我打电话。”
正说著,陆简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黄组长发来的消息:“怎么样了?”
陆简回覆:“慢慢来。”
“嗯,別过线,別把自己搭进去。”
“放心,师傅,我有数。”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陆简没有去找王建国,刘志高也没有找陆简,好像所有人都忘了“三天”的约定。
这一个星期,陆简什么都没干,就天天跟著黄组长,跑別的案子,天天跑。
说是学,其实就是看。
“好好看著,看看什么叫『適度施压』,不打,不骂,不威胁,但就是让他不安生。就是得让他觉著,不还钱他就活不了,还了钱就是比不还钱好受。”
陆简想不出来,不打不骂不嚇唬,还有啥招能让人不得安生。
“还有一种,不管干什么事,你都得拿捏一个尺寸,要是碰上那种穷到姥姥家的,你把他逼急了,跑了,你就啥都要不来了。”
陆简没接话,他在想,像王建国这样的,算不算穷到姥姥家去了。
这个念头,只在他脑子里晃了那么一下,就被他甩了出去。
他现在没资格想这些。
他自己还欠著网贷,母亲还等著医药费,李总监的紧箍咒还在他头上勒著,他自己早就穷到姥姥家去了,哪里还顾得上別人。
他只知道,自己需要这笔提成,更需要这个工作。
一个星期以后,陆简又去蹲王建国的豆花店。
只不过这次,他不再偷偷摸摸,而是变得明目张胆,生怕別人看不到他。
他每天一大早就出门,来了就在豆花店门口晃,或者巷子口溜达,也不说话,也不闹事,反正就是一直在你的视线里,晃来晃去。
王建国开店,他在那晃。王建国关店,他还在那晃。
王建国一开始还躲,后来发现陆简根本不进来,也就不再管他,正常开自己的店。
陆简也不只是一味地晃,有时候也会走到店门口,递上一张新的还款方案。
“本金八万,利息全免,分期两年,每月还三千三。”
王建国不接,陆简就把方案放在门口的凳子上,转身回去继续晃。
第二天,方案不见了。
过两天,陆简又放一张。
转眼又不见了。
再过两天,陆简再放一张。
十天以后,王建国终於忍不住了:“你到底想咋个嘛?”
“让你还钱。”陆简说,“八万本金,一分不少,利息全免,分期两年。”
“我说咯,我莫得钱。”
“你有。”陆简指了指店里,“上回我就给你摆过咯。”
王建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自己想一哈。”陆简说完,转身继续溜达。
又过了一个星期,陆简开始给王建国打电话,早晚各打一个:“王建国,你的债务已经逾期三百八十天咯,请儘快安排还款。”
每次电话的內容都一模一样,只有那个逾期天数在一天天地增长。
每次都是打完就掛,不给对方任何说话的机会。
他还找到了王建国的房东,跟房东说,这间店面有债务纠纷,希望房东配合“了解情况”。
房东是个怕事的老头,当即给王建国打了电话,说要是再有人来找,就不给他租了。
王建国急了,打电话给陆简:“你硬是要把我逼死才安逸嗦?”
“我莫得逼你。”陆简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我只是在按照法律在维护债权人的合法权益。你欠钱,我要帐,天经地义。”
陆简又被光头哥和平头哥堵住了。
“小子,挺能耐啊。”光头哥拍了拍陆简的脸,“咱们不是说好了吗,別他妈的再让我们看见你。”
陆简没说话,往边上迈了一步,想从他们身边绕过去。
平头哥一把推在他胸口,把他推得一个趔趄,往后退了好几步,撞在了墙上。
“跟你说话呢,聋了?”
“我只是在做我的工作。”陆简强忍著心里的恐惧,儘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一些,“你们拦我也没用。”
“哟呵,还挺横。”光头哥笑著从腰里抽出一根甩棍,在手里掂了掂,“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你躺这儿?”
陆简看著那根甩棍,心里头开始发颤。
“你打吧。”他说,“打完我报警,你进去蹲几天,我养好伤再接著来。”
光头哥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个怂包会这么说。
平头哥倒是乾脆,二话不说,直接一拳就杵在陆简肚子上。
陆简闷哼一声,捂著肚子蹲了下去。
“这一拳是警告。”平头哥蹲下来,揪著陆简的头髮,把他的脸仰起来,“要是还敢来,那就不是一拳头的事了。”
两人一摇一晃地走了。
陆简蹲在墙角,捂著肚子,疼得直冒冷汗,缓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回到家,他给黄组长发了条消息:“师傅,我挨揍了。”
黄组长很快回覆:“伤著了?”
“肚子上挨了一拳,没事。”
“报案了吗?”
“没有。”
“为什么?”
“你不说我这张嘴,早晚得挨揍吗?这次我可没说话。”
“还能贫,看来揍的不是你嘴。”
“报了也没用,没证据,抓不到人。”
“你终於开始动脑子了。”
陆简苦笑,把手机扔到一边。
他开始动脑子了。
可这脑子动得,硬是肚子疼。
接下来的三天,陆简照旧天天去找王建国。
平头和光头再没有出现,王建国也没有丝毫转变的跡象。
三天后,就在陆简快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他忽然接到了王建国打来的电话。
“陆、陆经理,我答应你嘞分期方案,但是我现在真嘞拿不出那么多,一个月只能给你两千块。”
“咋咯?想通咯?”
“嗯,那个啥子联盟,他们就是骗子,是个无底洞。收咯我两千块,说帮我把帐全都抹平,后来又喊我加钱,我没加。”
“两千不得行,太少咯,分期两年,本金八万,一个月最少都要三千。”
“我真的莫得那么多钱嘛……”
“那就是你们各人嘞事咯。”陆简打断他,“借也好,卖也好,反正你们各人想办法。三千块,一分都不得少咯。”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要得。”王建国说,“三千就三千。”
“早点这么撇脱,哪还有那么多屁事,你说是不是喃,王老板?”
阴阳怪气地懟了王建国一句,陆简掛了电话,心里却觉得有点堵得慌。
第一个月的三千块,王建国按时转了过来,可第二个月,王建国只转了两千。
陆简打电话过去:“怎么少咯一千?”
“娃儿病咯,住院咯,我实在拿不出那么多嘛,能不能先缓一哈?”
“缓一哈?王老板,我们嘞分期方案,你各人可是都签咯字咯,三千就是三千,少一分都不得行。”
“我真的拿不出来咯嘛,陆经理,您大人有大量,求求你咯,再宽限几天嘛,就几天……”
“三天,最多三天。三天之內,把剩下的一千补起。”
说完,不给王建国再说话的机会,陆简直接掛断了电话。
他把手机扔在桌上,双手捂住脸。
他想起自己在银行的时候,为了业绩,为了奖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那些明明还不起钱的客户放了进来。
现在,他为了提成,为了保住饭碗,要把放进来的那些还不起钱的客户,逼到坟墓里去。
“管杀管埋,老子硬是仗义得很。”
他拿起手机,想给王建国打电话,说那一千不用补了。
手机举了半天,最终还是没有打出去。
三天后,王建国补上了那一千。
陆简收到转帐提醒的时候,正在吃泡麵。
“硬是难吃得恼火!”
他把还剩了大半碗的泡麵,连汤带面,一股脑地倒进了马桶。
他把自己扔在了床上,两只眼睛盯著天花板,睡不著。
“陆简啊陆简,你龟儿子就是个要帐的,你的任务,就是把钱要回来,別的事,得归菩萨管起到。”
他扯过被子,蒙在了自己头上。
王建国连续还了四个月,每个月三千。
第五个月的时候,王建国跑了。
消息是陆简从房东那儿听到的。
那天是打款的日子,但王建国的钱,没有按时转过来。陆简打他的电话,也一直提示关机。
陆简赶去了王建国的豆花店。
门锁著,人影也不见一个,连长期摆在门口的塑料凳子都不见了。
陆简去问房东,房东说,半个月前王建国就不见了,店也关了,电话也联繫不上,房租都还欠著两个月的。
“那个刘律师呢?”陆简问。
“啥子律师?”房东一脸茫然,“没见过。”
陆简没有再问。
他想起黄组长说的话:“要是碰上那种穷到姥姥家的,你把他逼急了,跑了,你就啥都要不来了。”
他当时还没太当回事,现在,人真的跑了。
陆简暂时把王建国的事情放到一边,继续按著名单打电话。
前台忽然打进电话来,说有人找他。
陆简走到前台,看到了王建国。
王建国瘦了一大圈,鬍子拉碴的,陆简差点没认出来。
“王建国?”
“嗯,钱凑齐咯,六万八,你数一哈。”王建国把手里提著的一个黑色塑胶袋放在桌上。
陆简愣住了:“你哪来的钱?”
“我把我的电瓶车卖咯,还有一些用不上的东西,反正我的店子也开不下去咯,能卖的,都卖咯,又借咯点……高利贷。”
“高利贷?”
“嗯。”王建国点点头,“三分利,借咯五万。”
“借咯高利贷,你拿啥子还嘛?”
“这个你就莫管咯,反正死不到人。欠你的钱,还有房东的,都还清咯,我就带起婆娘娃儿,回老家种田去咯。”
“王老板,我……”
王建国摆摆手:“陆经理,我晓得,你也不容易。你就是干这行,你也要吃饭,再咋个说,我也不能坑你。视频的事,给你添麻烦咯……”
“算咯,那也不是你的主意,”听王建国主动提起视频,陆简苦笑了一下,“我晓得,就是那个反催收联盟搞的鬼噻。”
“钱你数哈,莫得问题的话,给我开个结清证明。”王建国说完,转身要走。
陆简攥著塑胶袋,忽然感觉自己词穷了,他很想吐个槽,缓解一下气氛,却一个槽点都吐不出来。
“王老板!”陆简叫住他。
王建国停下脚步,没回头。
“对不住咯。”陆简对著王建国鞠了个躬。
“对咯,陆经理,我再麻烦你个事。我这回过来找你的事,就莫跟別个说咯。”王建国说完,推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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