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许还聊过之后,陆简自己的心里也鬆快了许多。
或许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些日子里,他自己的肚子里也憋闷了太多东西,找不到一个出口宣泄,这一下子全都跟许还倒了出来,自己也安逸了。
“好久没听到胖哥扯筋咯。”陆简心里轻鬆,自然又想到了胖哥的冒菜馆。
“胖哥。”陆简进门,和胖哥打了个招呼。
胖哥看见他,愣了一下:“哟,稀客哦。好久都莫过来咯嘛。”
“忙哦。”陆简隨口应了一声,在靠墙的老位子了下来。
不用他开口,胖哥已经转身去备菜。
胖嫂在柜檯后面算帐,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嘴里嘟囔了一句:“忙得人都瘦咯一圈。”
陆简笑了笑,没接话。
冒菜端上来的时候,胖哥多给他加了一份牛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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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哥,我没点牛肉。”
“送你的,看你脸色白得跟鬼一样,补补。”胖哥把碗往他面前一推,“趁热吃,莫废话。”
陆简低头吃冒菜。
藕片脆,豆皮香,牛肉燉得烂,红油裹著花椒的麻,一口下去,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暖了。
他想起自己做换电员那半年,几乎天天都来这儿吃。
那时候虽然也穷,但心里没这么累,不用跟人吵架,不用被人骂,不用在电话里听別人的悲催故事,也不用编瞎话哄骗自己的妈。
他忽然有点怀念那段日子。
但这种怀念只持续了几秒钟,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怀念个锤子,那时候连网贷都还不上,有啥子好怀念的。
吃完冒菜,陆简准备结帐的时候,才忽然意识到,今天胖哥胖嫂好像没有拌嘴。
他扭头往柜檯那边看了一眼。
胖嫂还在柜檯后面算帐,胖哥也凑在柜檯前面,跟胖嫂正小声喳喳著什么,时不时地还侧过头来,往他这边看上一眼。
“……要不是逼到没得法咯,哪个会去做那种活路嘛,遭人恨哦。”胖哥的声音传进陆简的耳朵,飘飘忽忽的,听不太清楚。
“……莫作声,遭人听到咯。”胖嫂白了胖哥一眼,隨后往陆简这边瞟了一下。
“胖哥,走咯。”陆简回过头来,假装什么都没有看到,像往常一样,站起来,蹭到柜檯前,掏出手机扫码。
“明天来哈。”
“要得。”
陆简心里有点不是滋味,隨口应著,话出了口,才意识到自己明天大概是不会来的。
出了店门,陆简一路走著,一路还在想著胖哥胖嫂小声喳喳的话,还有他们有意无识瞟过来的眼神。
路过罗孃孃摊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罗孃孃正在收摊,看见他,迟疑了一下,招了招手:“简娃子,来嘛。”
陆简走过去。
罗孃孃从摊子底下摸出一个蛋烘糕递给他:“最后一份麵糊,不卖咯,给你吃。”
“罗孃孃,我吃过咯。”
“吃过咯怕啥子,一个蛋烘糕,又占不到好大个地方。”
陆简接过蛋烘糕,咬了一口。
还是芝麻花生馅,皮脆馅甜,罗嬢嬢还是多给他加了一勺馅。
“罗孃孃,你每次都给我多加一勺,不得亏本哦。”
“亏啥子亏,看到你们这些年轻人吃我做的蛋烘糕,我心里头高兴。”罗嬢孃一边收摊一边说,“简娃子,我看你最近瘦咯好多,工作再忙也要好生吃饭哦。”
“晓得咯,罗孃孃。”
陆简拿著蛋烘糕往回走。
今天心情不坏,他本来还打算去苏棠的旧书店里晃一晃的,不买书,就隨便逛逛。
可是胖哥胖嫂那瞟视过来的眼神,罗孃孃那一闪而逝的迟疑,早就把他的好心情都扫了个精光,旧书店,自然也就不要去了。
他害怕苏棠也会用那种眼神看他,儘管他和她並不熟,甚至连话都没有说过。
经过书店的时候,他的脚步还是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书店的灯还亮著,暖黄色的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透过玻璃,能看见苏棠坐在柜檯后面,低著头在修一本旧书。
陆简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把最后一口蛋烘糕塞进嘴里,低著头走了。
第二天一早,陆简回到公司,继续打电话。
名单翻了一页又一页,债务人换了一个又一个。有接了就骂的,有接了不说话的,有接了说还但从来不还的,有乾脆不接的,有號码空號的,还有本人已死家属代接的。
陆简一个一个打过去,像一台机器,把標准话术一遍一遍地重复。
两天以后,许还把他要的银行流水和困难证明材料发了过来。
陆简整理了一下,找黄组长批了个分期方案,发给了许还。
许还回了一条消息:“陆哥,谢谢。等我缓过来,请你吃火锅。”
陆简回了个“好”字,然后把这件事放到了脑后。
他没有精力再想许还了。
他没时间去想那个送外卖的许还是不是真的能还上钱,也没时间去想阿飞到底还会不会回他的微信。
他连看手机的时间都快没有了。
许还的事情,就像往沸腾的锅里倒了一瓢凉水,“刺啦”一声,冒了点热气,然后就没了动静。
锅还是那口锅,沸还是照样沸。
钱益多的案子是周五下午分到陆简手上的。
档案袋很厚,陆简掂了掂,心里一沉。
档案越厚,说明情况越复杂,逾期时间越长,催回来的可能性越低。
他打开档案袋,把里面的材料一件一件往外抽。
首先是银行的贷款合同。
借款人钱益多,男,四十二岁,借款金额五十万,期限三年,用途是“公司经营周转”。
合同上钱益多的签名龙飞凤舞,手印按得端端正正。
然后是徵信报告。
钱益多名下曾经有过一家公司,“益多商贸有限公司”,註册资本一百万,经营范围是建材批发。徵信报告上显示,这笔五十万的贷款已经逾期两百二十天,从第三个月开始就一分钱没还过。
再然后是中盛资管接手的委外催收函,以及前期同事做的催收记录。
陆简翻著催收记录,越翻心越凉。
第一页:电话催收。拨打钱益多手机號138——已停机。拨打公司座机——已註销。
第二页:电话催收。拨打合同上留的紧急联繫人电话——对方称不认识钱益多,系被冒用信息。
第三页:实地外访。到公司註册地址——办公室已转租给另一家公司,物业称“益多商贸”一年前已搬走。
第四页:实地外访。到钱益多身份证上的住址——房產已於半年前转卖,现任房主表示不认识钱益多。
第五页:资產调查。钱益多名下无房產登记记录,无车辆登记记录,银行帐户余额为零。
陆简把材料看完,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这个钱益多,跑得乾乾净净。
公司註销了,房子卖了,车子没有,银行存款为零,连手机號都停掉了。
整个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连根毛都没留下。
“师傅,这个钱益多的案子,你看过没有?”陆简拿著档案袋去找黄组长。
黄组长正在办公室里抽菸,接过来瞄了一眼,就把档案袋扔回了桌上。
“看过。这种案子,走个流程就行了,別浪费时间。”
“可是……”
“可是啥?”黄组长打断他,“公司註销了,房子卖了,人也找不到,你还能怎么办?”
“这种就是典型的老赖,专业级的。”黄组长点了根烟,“人家在你还没催之前,就把后路都铺好了。公司一註销,债务往公司身上一掛,他个人名下乾乾净净,你找谁要去?找鬼啊?”
“那这五十万就这么算了?”
“不算了还能咋著?”黄组长吐了口烟,“银行放贷的时候都没查出来他有问题,现在帐烂了,扔给我们这些收破烂的。我们能把钱要回来是本事,要不回来是常態。你以为那些银行把烂帐一折两折地往外卖?因为人家也知道收不回来。”
“不能起诉他吗?”
“起诉?当然要起诉了,必须要起诉。但这种案子,起诉了,也拿不回来钱,最后也只能拿回一个终本裁定。”
“终本?”
“起诉,判决,执行,未发现可供执行的財產,裁定终结本次执行程序。”
“那什么还要起诉?”
“走程序。只有程序走完了,银行那边才能核销。说白了,这种案子给到咱们,银行就是来走程序的。”
陆简沉默了一会儿:“师傅,我还是想试试。就算没用,起码我得知道他是怎么干的,往后再碰到这样的案子,我也不会两眼一抹黑。”
“隨你。”黄组长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陆简点了点头,拿著档案袋回了工位。
他把钱益多的材料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试图找到什么线索。
他的公司註销是在逾期前三个月,也就是说,在银行还没开始催收的时候,他就已经把公司註销了,而房產转卖,则是在逾期后一个月,时间卡得很准,几乎是银行一启动催收程序,他就把房子卖了。
手机停机,紧急联繫人是假的,名下没有任何其他资產,这一切都说明,这个钱益多不是还不起债了才临时起意要赖帐,而是从一开始就有预谋,早就做好了“金蝉脱壳”的准备。
陆简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一个正常做生意的小老板,就算公司经营不善要倒闭,也不至於把每一步都走得这么精確。
公司註销要提前登报公告,要走工商流程,房產转卖要找中介,签合同,过户,这些都需要时间。能把这这些事情卡得这么准,绝对不是自己一个人能搞定的。
背后一定有人在帮他。
陆简想起了反催收联盟,也想起了黄组长和他说过的那句话:“不过是个八万块的案子,他们捨不得那大本钱。”
这句话,是黄组长在王建国案子上说的。
但这个案子和王建国那个不一样,王建国的案子,只是八万块,反催收联盟也就是教他背背法条,拍拍视频,而钱益多这个案子,涉及五十万,或许值得他们用出更多的手段。
陆简在电脑上打开搜寻引擎,输入“公司註销逃避债务”。
搜索结果里跳出来一堆文章。
“公司被吊销后,债权人如何追討债务?”
“法人代表以公司名义借款后註销公司,能否追究个人责任?”
“恶意註销公司逃避债务的法律后果”
陆简一条一条地点开看。
法律规定是有的,如果公司股东存在恶意逃避债务的行为,可以“刺破公司面纱”,追究股东的个人责任。但前提是,你得证明他是恶意的,你得有证据证明他把公司的钱转到了自己口袋里,你得有证据证明他註销公司就是为了赖帐。
而这些证据,以陆简现在的资源和权限,根本拿不到。
他只是一个催收员,不是警察,不是检察官,也不是法官。
他没有权力去调银行流水,没有权力去查转帐记录,没有权力去查他名下是否还有其他隱蔽的资產。
他能做的,就是打电话,上门,蹲点,施压。
而钱益多连电话都打不通,连门都找不到。
陆简把材料合上,决定先把能做的做了再说。
他按照档案里留的所有电话號码,一个一个拨过去。
钱益多本人的手机號是空號,公司座机也是空號。紧急联繫人的电话倒是打通了,对面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在电话里衝著陆简嚷嚷:“我真的不认识啥子钱益多,你们莫要再打咯,再打我报警咯!”
陆简的最后一个电话,打给了钱益多以前租办公室的房东。
电话通了。
“喂,哪个?”
“您好,我是中盛资產管理公司的,想跟您了解一下……”
“又是要帐嘞?”房东的声音立刻警觉起来,“我真嘞不认识啥子钱益多,你打错咯。”
“您听我说,我不是来找您要钱的,就是想了解一哈钱益多当时租您房子的情况……”
“我不晓得,我啥子都不晓得。”房东语气很冲,“他早就不租咯,合同也解除咯。你们以后莫要给我打电话咯。”
电话掛了。
陆简再打过去,已经被拉黑了。
他把话筒放下,揉了揉太阳穴。
他翻开最后一页,在备註中写上“建议启动诉讼程序”,把档案合上,准备下班。
走到公司门口的时候,他觉得还是有些不甘心,自己心里的那个答案还是没有找到答案,他依然不知道钱益多是怎么干的,下次再遇到同样的案子,他依然还是两眼一抹黑。
他转身回到自己的工位上,把钱益多的材料重新打开,抽出其中的几页,拍了照,存进手机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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