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简把档案袋塞进抽屉,走出了公司大门。
周五晚上的金融城,写字楼里的灯灭了大半,街上的人也稀稀拉拉的。
陆简站在银泰中心门口,点了根烟。
他还是不大习惯抽菸,也不会像老烟枪那样把烟吸进肺里,转一圈,再缓缓吐出来。他就是嘬一口,吐出来,嘴巴里又苦又辣。
但他逐渐理解了,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抽菸。也许不是因为抽菸有有多享受,而是因为,在不知道做什么的时候,点根烟,至少能让手有个地方放著。
烟抽了半根,他掏出手机,翻到相册里刚拍的那几页材料,盯著钱益多那张身份证复印件看了很久。
照片上的钱益多,方脸,浓眉,嘴角微微上翘,看起来像是个精明但不算奸诈的人。
“五十万块钱,硬是多哦。可是为了这五十万块钱,人都不见咯,划得著不嘛?”陆简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不对头,这个钱益多,欠的肯定不止这五十万,他还有別的债。
有別的债,就意味著有別的线索,也意味著,还有別的人在找他。
陆简把菸头扔进垃圾桶,打开手机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益多商贸有限公司钱益多”。
搜索结果没什么有用的信息。
益多商贸的工商信息已经被註销了,只剩几条企业黄页的残留记录,和一个三年前的招聘gg:
“益多商贸诚聘销售经理,底薪3000+提成,工作地点cd市金牛区”。
金牛区,是益多商贸公司营业执照上的註册地。
陆简又搜“钱益多”,还是什么都没有搜到。
钱益多这个名字,太普通了,全国不知道有多少人叫这名字。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地铁站走。
走著走著,他想起来档案里那几张前期同事做的催收记录,那上面写著,钱益多的公司註册地址是金牛区金府路某写字楼,同事去外访的时候,那个办公室已经租给了一家做直播的公司,物业说益多商贸一年前就搬走了。
一年前。
钱益多的贷款逾期是两百二十天,大概也就是七个月,而益多商贸搬走的时间,是在一年前。
也就是说,他的公司搬走以后,还继续供了五个月的贷款,製造正常经营的假象。
陆简决定去金牛区跑一趟。他自己也不知道要验证什么,不知道跑这一趟能有什么意义,他只是想去亲眼看看。
第二天一早,陆简就坐上了地铁二號线。
因为是周六,地铁上没有早高峰那么多人,陆简甚至还捡到了一个座位。
地铁到一品天下站,换乘公交,再走十分钟,就到了金府路。
这条街上全是建材批发市场,瓷砖、卫浴、地板、灯具,一家挨著一家,空气里飘著一股切割瓷砖的粉尘味。
钱益多做的是建材批发,选这个地方倒是合情合理。
陆简按著催收记录上写的地址,找到了那栋写字楼。
这是一栋六层的老楼,外墙贴著土黄色的瓷砖,门头上掛著几块牌子,写著各家公司的名字。
益多商贸的牌子早没了。
陆简走进大堂,问坐在保安亭里的老大爷:“师傅,问一哈,以前在这儿的那家益多商贸,你记得到不?”
老大爷抬起头,眯著眼睛看了他一眼:“益多商贸?是哪个?”
“就是做建材批发嘞,在三楼那家。”
“哦,那个嗦。早走咯,走了一年多咯。”
“您还记得当时他们是咋个走的喃?是正常搬起走嘞,还是……”
老大爷警觉起来:“你是干啥子嘞?”
陆简掏出工牌:“我是资產管理公司嘞,他们有一笔帐没结清,我来了解哈情况。”
老大爷摆了摆手:“我不晓得,我就是个看门嘞,啥子都不晓得。”
说完,老大爷直接关上了保安亭的小窗户。
陆简走出写字楼,站在路边,看著对面一排建材商铺发了会呆。
然后他隨便找了家店铺走了过去。
这家招牌上写著“老李建材”的小店里,坐著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正翘著二郎腿看手机,看见陆简进来,连忙放下手机招呼了一声:“老板买啥子?”
“不买啥子,打听个事。”陆简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隨意,“你晓得钱益多不?以前在对面三楼开商贸公司嘞那个。”
老头的脸立刻沉了下来:“你问他做啥子?”
“我是他以前的合作方,有点业务上的事想问一哈他,可是他的电话打不通咯,公司也搬走咯,人找不到一个。”
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哼了一声:“合作方?我看你是来要帐的噻。”
陆简被懟了个措手不及,没来得及辩解,老头已经继续说了下去:“你也不是头一个来找他嘞,你们这些人咋个就逮到他一个不放嘛?”
“还有人来找过他?”
“咋个没得?前两个月来了两拨,都是要帐嘞。”老头点了一根烟,“我跟他们说咯,找我也没得用,我跟钱益多又不是亲戚,他欠我钱他都不会还。”
“他也欠你嘞钱咯?”
老头把烟往地上一弹:“欠!咋个不欠!他在对面开公司嘞时候,在我这儿拿过几批货,欠咯八千多块嘞尾款。我找他,他说下个月结,下个月又下个月,后来乾脆人都没得咯。”
陆简心里一动:“这么说,他不是正常搬走嘞?”
“正常个锤子!”老头越说越气,“那龟儿子精得很,走之前还到处借钱,说是公司要扩大规模,从好几个同行那儿都借咯钱。结果咧?连夜搬空咯,连个招呼都莫得打一个。第二天我们来上班,他的公司都已经空咯,桌椅板凳都搬走咯,就剩到一地嘞渣渣。”
“他借咯好多钱?”
“单说这条街上头嘛,我听到说嘞,起码都有七八个,凑到一堆咋个都值得到小几十万。”老头掰著手指头算,“再加上供货商嘞货款,工人嘞工钱,还有你们银行头嘞贷款,嘖嘖……”
“我嘞个天,这分明就是个跑路盘嘛。”陆简在心里吐了个槽,继续问:“你晓得他嘞老家在啥子地方不?”
“好像是绵阳那边嘞,具体哪个县我也搞不清楚。”老头一脚把菸头踩灭,“你要是能把人找到,跟我吱一声,我那八千块,我还没打算就这么算咯。”
陆简谢过老头,走出了建材市场。
这是个跑路盘已经確定无疑,但钱益多名下已经没有任何资產,公司已经註销,银行帐户也都清零了,他卷的那些钱,都去哪了呢?又是怎么转出去的呢?
“龟儿哪可能背起一大包现金跑路嘛,肯定是有人帮到他把钱安排咯。”想到这里,陆简又想起自己在网上搜的那些文章,“恶意註销公司逃避债务”“职业背债人”。
他之前看的时候,觉得那些文章里的套路太高端,离他太远,但现在,他感觉自己好像挨到了那些套路的边。
他给黄组长打了个电话。
“师傅,我还在查钱益多的案子。”
电话那头的黄组长嘆了口气:“我不是让你別陷太深吗?”
“我今天去了他以前的公司那边,问了一些人。他不是正常倒闭的,是蓄意捲款跑路。走之前还借了同行的钱,欠了供应商的货款,加起来不是个小数目。”
“然后呢?”
“然后我想查清楚他的钱去哪了。他名下什么都没有,肯定是转移了。能帮他做这么专业的转移的,背后肯定有人在帮他。”
黄组长沉默了一会儿:“你知道了有啥用?想当警察?”
“我……”
“陆简,我跟你说过,干我们这行,最怕的不是催不回来钱,而是把自己搭进去。钱益多这种案子,你按流程核销就行了,非要往下查,查到最后能查出个啥?查出那个帮他转移资產的人?然后呢?你一个催收员,就算查到了,你能怎么样?能干这事的人,是你一个小催收员能惹得起的?”
陆简沉默了。
“我知道你不甘心。”黄组长的语气缓和了些,“干我们这行的,刚开始都是你这样,觉得自己能改变点什么,觉得自己不能白拿工资。但你要搞清楚,你只是个催收员,既不是警察,也不是法官,你代表不了正义。你的本职工作,就是把能收回来的钱收回来,收不回来的,就把流程走完,剩下的事,不归你管,不要感情用事。”
“师傅,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但是这次不弄清楚,以后还会遇到更多这样的案子,我不能一直都跟个白痴一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黄组长的话才再次传了过来:“你要是真想查,就查得聪明点。別到处打电话,別到处问人,更別到处留名字。你问得越多,他们藏得越深。”
“师傅,你的意思是……”
“自己琢磨。”黄组长把电话掛了。
陆简握著手机,站在金府路的路边,看著来来往往的货车,反覆琢磨著钱益多的案子,也琢磨著师傅的话。
他想到了一个细节。
在钱益多的档案里,提到过一个財务諮询公司,益多商贸公司的註销就是这家財务諮询公司代办的,名字好像叫做……“鼎新財务”?
財务諮询公司代办工商註销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陆简当时看档案的时候也没太在意,但现在回过头来,他忽然想到,这家“鼎新財务”,会不会在整个事情中扮演了更重要的角色?
陆简打开手机,搜索“鼎新財务成都”。
搜索结果里跳出来一条公司的企业信息公示页面。
陆简点进去,看到鼎新財务的註册信息:
成都鼎新財务諮询有限公司,成立於五年前,註册资本五十万,法定代表人叫“何永昌”,经营范围包括財务諮询、税务諮询、企业管理諮询、工商登记代理。
看起来是一切正常,就是一家普通的財务代理公司。
他又搜了一下鼎新財务的地址,发现它在高新区天府大道中段的一栋写字楼里,离银泰中心只有不到两公里。
陆简记下了地址。
他想了想,又搜了一下鼎新財务的招聘信息。
公司规模写著“二十到五十人”,最近的招聘岗位有“財务顾问”、“税务筹划师”、“工商专员”。
陆简把手机收起来,决定下周去鼎新財务看看。
他当然不会蠢到懟到人家脸上问“你们是不是帮钱益多转移资產”,他只是想去看看,这家公司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是什么人在里面上班,门面做得有多真。
“管它有没有搞头,先莽到起整一盘再说。”
在去之前,陆简先回了一趟公司。
他把钱益多的材料又拿出来看了一遍,然后他打开电脑,开始搜鼎新財务。
鼎新財务的法定代表人是何永昌,股东有两名,是何永昌和一家叫做“蓉泰企业管理有限公司”的法人股东,蓉泰的法定代表人也姓何,叫何永泰。
这是两兄弟,或者至少是一个家族的。
他又搜了鼎新財务的诉讼记录。
鼎新財务近三年有七八条诉讼记录,基本都是作为原告起诉客户拖欠服务费的,標的都不大,几千到一两万,全部调解结案。
看起来乾净得很。
但陆简注意到一个细节:鼎新財务的客户,有相当一部分是建材行业的。
这倒不奇怪,金牛区那边本来就是建材市场聚集地。但奇怪的是,鼎新財务的好几个建材行业的客户,公司状態都是“註销”。
正常的財务諮询公司,客户註销了也很正常。但陆简翻著翻著,发现鼎新財务代理註销的那几家建材公司,註销时间都集中在最近两三年,而且註销原因都是“决议解散”。
“决议解散”,就是股东自己决定不干了。
在公司的经营状態正常的情况下,无缘无故“决议解散”,还都集中在一个財务諮询公司的客户名单里,这多少有些不正常。
陆简把这些公司的名字一个一个复製下来,放进一个新建的文档里。
总共八家,都是建材公司,都是鼎新財务代理註销的,註销时间都集中在三年內,而且都是在债务纠纷出现后不久。
陆简把文档保存好,合上电脑,闭上眼睛,开始復盘。
鼎新財务——钱益多——益多商贸——那些註销的公司——何永昌——何永泰——蓉泰企业管理——
他在银行的三年,乾的就是信贷,他知道一笔贷款从发放到变成坏帐,中间有多少环节可以被人钻空子。
有人把钱借出去,就有人想方设法不还。有人负责放贷,就有人负责“善后”。这两条线,迟早会碰到一起。
陆简想起自己被开除的那笔违规贷款,也是一个做建材的客户,贷款金额两百万,用途是“扩大经营”。
那笔贷款的审批流程確实不规范,既没有抵押物,也没有担保人,但那是上头压下来的任务,说这个客户很重要,让他先把材料做了。
后来那笔贷款逾期了,一分钱没还。银行要追责,查来查去,查到陆简头上。
陆简当时觉得是自己倒霉,碰到了不好的客户,碰到了甩锅的领导。
现在,他看著鼎新財务那些註销的建材公司,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背的那个锅,和钱益多,和鼎新財务,这三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这只是陆简脑中一闪而过的一个念头,根本没有任何证据。但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在脑子里扎了根,怎么也赶不走。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陆简合上电脑,伸了个懒腰,下楼去吃饭。
一想到吃饭,陆简有点犯愁,胖哥的冒菜馆他最近有点不大想去。
“整啥子吃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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