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公司附近的小巷子里吃著杂酱面,陆简对著手机里面的通讯录,一个一个想著,还有谁能帮上自己的忙。
最后,他给老徐发了条微信过去:“老徐,在吗?有个事想麻烦你。”
老徐在徵信中心工作,是他的大学同学。当年读书的时候,老徐睡他下铺,关係不算多铁,但也说得过去。毕业后由於同在金融系统,偶尔也会一起搓顿火锅,倒比上学的时候亲近了许多。
只是自从陆简从银行背锅出来之后,自觉没了面子,除了逢年过节会在微信上发个祝福以外,便与老徐再也没有了多余的联繫。
等了半个小时,老徐回了:“你还活到起?啥子事?”
“想查一个人的银行流水,你有啥子办法不。”
对话框上“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半天,老徐才回了一句话过来:“查不了。”
看著信息,陆简还没来得及失望,老徐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电话里,老徐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娃干啥子?让我帮你查银行流水?这是违规的,查到我要遭处分的。”
“我晓得,”陆简靠在消防通道的墙上,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急切,“但我实在是没有別的法子了。我手头有个案子,债务人跑路了,公司註销了,名下啥资產都没剩下。我想知道,他把钱转到哪去了,怎么转的。”
老徐沉默了一会儿:“什么案子?”
“一笔五十万的贷款,逾期半年多了。这个人在跑路之前还借了同行的钱、欠了供应商的货款,拖欠了工人工资,加起来不下百万,他背后肯定有人帮他操作。”
“我没记错的话,你现在干催收了吧?你一个催收员,管这些干啥?你还觉得自己在网上不够红吗?”
“我……”陆简被问住了。
顿了一下,陆简把心一横:“我不甘心。老徐,我在银行是背锅出来的,你知道吧?我现在怀疑,这个案子,可能跟我背的那个锅,有关係。”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老徐嘆了口气,说:“这个事,我帮不了你。算了,不说这糟心事了,咱俩也好长时间没见了,晚上一块儿喝两杯?”
两人约好了时间地点,掛断了电话。
晚上六点,陆简按照约定,来到位於交子大道的鹅岛精酿悠方店。
这个地方,陆简以前还在银行工作的时候来过几次,都是跟圈子里的朋友一起小坐,后来离开了银行,就再也没有来过了。
老徐已经先到了,正坐在一个外摆的位子上,手里捧著一杯云中飞鹅,一边慢悠悠地喝著,一边漫无目的地欣赏著双子塔夜景。
“这里,这里。”看见陆简过来,老徐远远地扬了扬胳膊。
陆简走过来,在老徐对面坐下。
“喝点啥?我请你。”老徐也不客套,嘴里问著陆简,却不等他回答,便自作主张地对服务员喊了一声:“一杯鹅岛ipa,谢谢。”
“你都安排好了,还问我?”陆简笑了笑,也不矫情。
“你娃还是这个脾气,上学那会儿就是,认准了的事八匹马都拉不回来。”等来送啤酒的服务员离开,老徐没好气地数落了陆简两句,从包里抽出两页纸,在陆简面前晃了晃,“你看一眼,不能拿走,不能拍照。”
“晓得。”
陆简接过来,只瞄了一眼,心里便忍不住咚咚地跳了起来。
这是益多商贸对公帐户的流水。
益多商贸存续了三年,大额进出都不多,看起来就是一家正常经营的小商贸公司。但在公司註销前的最后三个月,流水突然热闹了起来。
几十笔小额入帐,从不同的公司打过来的,备註是“货款”。
陆简猜测,这就是老李建材那个老头说的,钱益多在跑路之前到处跟同行借的钱。
这些钱进帐之后,很快就被转走了。
转出的路径大致分成了三条。
第一条,分几笔转给了一个叫“孙强”的个人帐户,备註是“工资”,加起来二十多万。这个孙强,陆简在钱益多的档案里见过,是益多商贸的股东之一,占股百分之三十。
第二条,分几笔转给了不同的个人帐户,备註五花八门,“货款”“材料款”“运输费”,加起来大概十多万。这些个人帐户的名字,陆简都不认识,他猜测,这些应该是钱益多编造的虚假供应商。
第三条,也是最关键的一条,在註销前的最后一个月,有一笔四十万的转帐,转给了一家叫“蓉泰企业管理有限公司”的对公帐户,备註写的是“諮询费”。
陆简的瞳孔不由自主地微缩了一下。
蓉泰企业管理有限公司,鼎新財务的那个法人股东!
益多商贸这样一家小公司,註册资本才一百万,一年的利润都未必有四十万,却付了一笔四十万的“諮询费”,而收款方,恰好就是帮钱益多註销公司的那家財务諮询公司的股东。
这条资金炼,把钱益多和鼎新財务的关係钉得死死的。
陆简又把整个流水看了几遍,努力把那些重要信息记在大脑里。
老徐也不打扰他,自顾喝著自己手里的啤酒,一边用眼角瞟著周围热闹的人群。
陆简闭上眼睛復盘了一下,確认已经记牢,这才把那份文件递还给老徐:“谢谢你,老徐,回头我请你吃饭。”
“吃饭就免了,你娃以后少麻烦我就行了。”老徐不动声色地將文件收回包里,举起手中的杯子,与陆简轻轻碰了一下。
老徐也没跟陆简多聊,他知道陆简还得抓紧时间把这些强行记下的信息整理出来,聊多了,就白忙活了。
两人安静地喝完了自己杯中的啤酒,小坐了一会,就散了。
第二天,陆简便去了鼎新財务。
鼎新財务的办公地址在高新区天府大道中段,一栋写字楼的十六楼,离银泰中心不到两公里。
陆简特意选了下午临下班的时间过去,这个时间段,写字楼大堂里的前台通常不太管事。
他穿上了那件换电员的工服,那件衣服和送快递的很像,虽然上面有公司的logo,但大大小小的快递公司那么多,一般也没谁分得清楚。
很多写字楼都不允许快递、外卖上楼,所以陆简把银行那件行服也装在了包里,备用。
写字楼的大堂很气派,大理石地面能照出人影。
陆简很顺利地进入了电梯厅。
墙上贴著各家公司的楼层索引,陆简看了一眼,这栋楼里光財务諮询公司就有四家,鼎新只是其中一家。
电梯在十六楼停下,门一打开,正对面就是鼎新財务的前台。
这家財务諮询公司,看上去比陆简想像的要正规得多。
前台很大,背景墙上“鼎新財务諮询”六个字是金属拉丝的,看著就比一般的代理记帐公司高一个档次。前台小姐穿著职业装,妆容精致,看见陆简进来,脸上立刻堆出標准化的笑容。
“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您好,我是金牛区那边一家建材公司的,朋友介绍来的。”陆简挺起腰杆,儘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小老板,连说话都用上了略带成都腔调的普通话,“我们公司最近想做一哈財务规划,听朋友说你们这边做得还阔以,想来諮询一哈。”
“好的,请问您有预约吗?”
“没有,就是路过,顺便上来看一哈。方便的话,能不能先拿一份你们公司的介绍资料给我看看?”
前台小姐从旁边架子上拿了一本宣传册递给他:“这是我们公司的业务介绍,您先看看。如果您有具体需求的话,我可以帮您预约我们的业务经理。”
“要得要得,我先看看。”陆简接过宣传册,装模作样地翻了几页。
宣传册上列的业务范围很广:工商註册代理、代理记帐、税务筹划、財务諮询、企业管理諮询、债务重组、资產处置……
“债务重组”和“资產处置”,或许就是钱益多这类业务的体面说法。
陆简把宣传册翻了翻,抬头问前台小姐:“你们这边主要做哪些行业的客户?”
“我们服务的客户行业分布比较广,商贸、製造、餐饮、网际网路都有。不过建材行业確实是我们的重点服务领域之一。”
“那太巧了,我就是做建材的。你们之前服务过的建材公司多不多?有没有什么案例可以参考的?”
前台小姐的笑容纹丝不动:“不好意思,先生,我只是个前台,不负责具体业务。如果您有需要的话,我可以帮您约我们业务经理,他可以给您做一些针对性的介绍。”
陆简笑著点了点头:“我看你们宣传册上写了债务重组这一项,这个业务是你们哪个部门在负责?”
“这个属於我们企业服务部的业务范围,具体的需要业务经理跟您沟通。”
“好嘞,谢谢咯。方便给我一张业务经理的名片吗?今天晚上约了人,我改天直接联繫业务经理。”陆简把宣传册揣进兜里,又管前台要了张业务经理的名片,转身走回了电梯厅。
走出写字楼,陆简站在路边,把刚才看到的听到的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鼎新財务的门面做得滴水不漏,从前台到宣传册,完全是一家正规財务諮询公司的做派。
但越正规,越说明这背后的水不浅。
陆简没有马上走。
他在写字楼对面找了家奶茶店,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杯最便宜的原味奶茶,然后盯著写字楼的大门口。
他也不確定自己想看什么,就当是蹲守吧。
他坐了將近两个小时,奶茶都续了两杯,正准备走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从写字楼大门走出来,戴著墨镜,穿一件深蓝色的商务夹克,身材微胖,走路的姿態不紧不慢。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然后招手上了一辆计程车。
陆简觉得那个人有点眼熟。
他想起来了,那个人姓吴,具体名字不清楚,以前来行里找过顾钧遥。
顾钧遥,是他在银行工作时的顶头上司,那个让他背锅滚蛋的人。
陆简想起来,顾钧遥的老婆,也姓吴。这里面有什么关联,还是只是一个巧合?
陆简掏出手机,又查了一遍鼎新財务和蓉泰企业管理的工商资料。
蓉泰企业管理的股东名录里,有一个股东的名字,叫吴勇,在蓉泰只占了2%的股份,是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小股东。
陆简坐在奶茶店里,再次开始復盘,在之前整理的链条上,加上了吴勇和顾钧遥的名字:
鼎新財务——钱益多——益多商贸——那些註销的公司——何永昌——何永泰——蓉泰企业管理——吴勇——顾钧遥
他在脑子里,给吴勇和顾钧遥这两个名字,分別掛上了一个问號。
他没有任何证据。
他掌握的益多商贸的资金流水,是老徐违规帮他查来的,他不能拿出来,也拿不出来。
吴勇,只是一个名字,和一个与顾钧遥老婆相同的姓氏,说明不了什么问题。
他自己偷偷摸摸拍的照片,本身就是捕风捉影,更没有什么实际意义。
但是已经做了这么多,也猜测了这么多,如果就这么算了,他又不甘心。
他翻出了顾钧遥的手机號。
这个號码他存了四年,一直都没有刪。被银行开除那天,他恨得咬牙切齿想刪掉,手指悬在刪除键上晃了半天,最后还是留了下来。
没想到有一天还能用上。
干了几个月的催收,数以万计的电话也不是白打的,別的没练出来,陆简的脸皮,至少比以前厚了许多。
“横竖不过一死,怕个锤子哟。”他深吸一口气,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喂,哪位?”顾钧遥的声音跟四年前一模一样,不紧不慢的腔调,带著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从容。
“顾总,是我,陆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顾钧遥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没有任何变化:“陆简啊,好久不见。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有点事想跟您聊一下。”
“什么事不能在电话里说?”
“电话里说不清楚。”陆简儘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顾总,我在鼎新財务的楼下,刚才看到吴总了。”
“吴总?哪个吴总?跟我有什么关係吗?”
“就是您那个亲戚,您之前介绍过的。”陆简撒了个谎,蒙了顾钧遥一下。
这句话说完,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陆简知道,自己蒙对了。
然后顾钧遥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想说什么?”
“顾总,是这样的,我在追一笔款子,追到了一家叫鼎新財务的公司,过来想了解一下情况,没想到就碰到了吴总。”
“对不起,我帮不到你。”
“一个叫钱益多的债务人,五十万的贷款,公司註销,人跑路了。帮他註销公司的,就是鼎新財务。”陆简顿了顿,“顾总,钱益多的益多商贸,在註销前给鼎新財务的股东公司转了四十万,备註是諮询费。”
“搞不懂你在说什么,陆简,我还有事,你要没什么事的话,我掛电话了。”顾钧谣说著,就要掛电话。
“顾总,明天下午三点,人民公园,鹤鸣茶舍,我等您。”陆简不等顾钧遥掛电话,快速说出了一个地址,然后抢先掛掉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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