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在东区,两层挑高,落地窗从顶灌到脚,外面是草坪和几棵银杏,修剪得像假的一样整齐。
这个点,食堂里没什么人。
刚出过事。
学员人心惶惶,有的缩在宿舍里,压著嗓子跟舍友復盘,说到一半就不说了,互相看著,谁也不敢把话挑明。
有的乾脆收拾东西搬出去住。
还有一些坐在食堂角落里,手机贴在耳边,跟父母说这里的事,声音压得极低,说到某些字眼的时候会突然停住,然后用气声补一句。
“算了,回去再说。”
勺子碰碗沿的声响都听得见。
但幼恩走进去的时候,还是感觉到了目光。
不是冲她。
是冲她旁边这个人。
她偏头看了许季寒一眼。
许季寒走在她身侧,步子不快,肩背很直,里面那件深色衬衫扣到喉结下面。
禁慾。
禁得滴水不漏。
就刚才,就这个人,就这张脸,把她按墙上,压著她亲。
现在,表情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幼恩收回目光,嘴角动了一下。
这人,摩羯座吧。
闷,能忍,表面冷得像冰,底下是岩浆。
那他生日是不是快到了?
想著想著,步子就慢了。
许季寒感觉到身后的人慢了,回过头。
就看见她站在两步之外,嘴唇轻抿,表情是空的。
有点懵,有点软。
许季寒的手指动了一下,下意识想伸出手。
想牵她。
以前在博雅,他们从没正大光明牵过手走在人前。
但,他现在不是许季寒。
许季寒手指蜷回去,收进裤袋里。
“要吃什么?”
幼恩回神,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环顾了一圈食堂。
表情在看的过程中一点一点收回来,那些散的,软的东西重新被压下去,眉眼间浮上一层淡淡的疏离。
像雾,薄薄地罩著。
让人不敢轻易靠太近。
她看完,收回目光,每个菜名都报得理所当然:“哈根达斯,草莓和夏威夷果的各一球,提拉米苏,烟燻三文鱼三明治,麵包烤脆一点,再加一杯冰美式。”
许季寒看著她。
她报完,找了个地方坐下,仰著脸。
“我腿疼,你自己去。”
语气是指派,但下巴微收,嘴唇还抿著,刚走神时的那点软没褪乾净,像一层薄薄的糖衣,裹在冰面上。
不是命令,是撒娇。
她自己不知道。
“好,”他顺手把她面前的餐垫纸摆正,“坐著別动。”
他往取餐区走。
走了两步又停住,没回头,问了一句:“三明治要切边吗?”
幼恩愣了一下:“切。”
他点了下头,继续走,经过甜品柜,弯腰去拿托盘,袖口往上一收,露出手腕骨,修长的一截,骨节分明。
-
幼恩拄著脑袋等,时不时朝食堂入口看一眼。
看第三眼的时候,手机震了。
蒋政青:“赵诗蓝要你微信。”
赵诗蓝。
找蒋政青要她微信?
幼恩拿起手机,反应了一秒。
对,蒋政青和赵诗蓝,是前任未婚夫妻。
她嘴角动了一下,回覆:“好。”
发完,她想起什么,眼里浮了层浅淡的玩味,指尖在屏幕上点了两下:“你当初怎么加上我的?沈韞节给你的联繫方式?”
蒋政青回得很快:“你號码,我倒背如流。”
幼恩:“真的假的?”
消息发出去,身边经过几个女生,声音不大,但离得近。
几句討论,钻进她耳朵里。
“陈教官穿著许季燃的外套,不会是许季燃女朋友吧?”
“怎么可能,她跟许季寒谈过,怎么可能又跟许季燃谈。”
“……”
幼恩垂著眼,赵诗蓝的验证信息跳出来,头像是一束白玫瑰,暱称简简单单一个英文名。
她点通过,那几个女生已经走远了。
还剩一句飘过来。
“自从哥哥去世,许季燃性格也变了,没以前爱说话了。”
“刚才陈教官不是说,她前男友没死吗?”
“……”
另一个努努嘴,没再接话。
幼恩依旧垂著眸,点开了赵诗蓝的朋友圈。
往下滑。
每年生日都是一组九宫格。
前年是在瑞士,雪地里举著香檳,围巾是爱马仕的经典橘,身边围著三四个闺蜜,蛋糕上有金箔。
配文:又老一岁,谢谢你们还在。
她哥在评论区留了一句:“又老一岁还吃这么多甜的。”
赵诗蓝回了一排白眼表情。
去年生日在杜拜,沙漠星空下的晚宴,裙子是那种会发光的材质,她靠在骆驼旁边比了个耶,手腕上叠戴著的卡地亚鐲子在夕阳下反光。
她哥在评论区写:“別著凉。”
赵诗蓝回:“沙漠,三十度,你让我別著凉?”
圣诞节,一棵比她高两倍的圣诞树下堆满了礼物盒,她盘腿坐在地上拆。
拆一个,拍一个。
九宫格不够放,还发了条视频。
感恩节,长桌,火鸡,一家人举杯,她哥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搭在她椅背上,没看镜头,在看她的杯子。
配文:赵宗胥把我红酒换成了葡萄汁,当场抓获。
情人节,没男朋友。
但桌上摆著三束不同的花。
配文:我哥送的,表哥送的,表弟送的,赵家的男人替我挡桃花。
每一条朋友圈,都明亮,昂贵。
是那种被保护得很好的人才会有的生活,烦恼也不过是——
我哥又不让我喝酒。
幼恩目无表情往下滑,在赵诗蓝某条朋友圈上停住了。
那是一段视频。
视频里,赵诗蓝举起一只绑著绿色丝带的盒子对著镜头晃:“猜这个谁送的?我哥,他每年都买错色號,我已经集齐七个死亡芭比粉了。”
配文:直男审美没救了。
幼恩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点了个赞。
然后笑著收了手机。
也就这时候,旁边走过去几个男生,没注意到她。
他们正在聊她。
“今天会场那事,分明是有备而来。”
“就是在跟特训营打擂台吧,也不知道到底想干嘛。”
“给朋友出气?朋友出气至於闹这么大?”
“总不能是拯救世界吧,她有那么好心?”
“……”
沉默了一秒。
另一个声音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哪来的魔丸。”
幼恩抬头,朝那人看了一眼。
那人接收到这一眼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她坐在那儿,侧著身,外套不是她的,肩线宽了一寸,从肩上滑下来一点,露出里面薄薄一截锁骨。
嘴角是平的,什么表情都没有。
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一潭水底下藏著什么活的,会动的东西。
漂亮到让人心虚。
那人把目光移开,步子快了半拍,悻悻走了。
-
许季寒回来的时候,托盘里几乎全是她要的东西。
他自己只拿了一份沙拉,没加酱。
幼恩扫了一眼他盘里的东西,没说什么,她拆了哈根达斯的盖子,勺子插进草莓味的那个球里,挖了一口。
他坐她对面,叉子挑了几片菜叶。
哈根达斯化了一小圈,她挖不动了,把盒子往他面前一推。
许季寒抬头看她。
“吃不完了。”她说。
他看了她一秒,接过来。
没过一会儿,提拉米苏也推过来了。
她只挖了中间那层奶油,旁边的手指饼乾泡得软硬刚好。
但她不吃了。
许季寒看著那块被挖了一角的提拉米苏,嘴角动了一下。
他又接过来。
“许季寒,你好好吃饭。”她说完这句,自己低头继续吃她的三明治,像刚才那两下投餵跟她没关係似的。
许季寒握著叉子的手搁在桌沿。
另一只手的拇指,掐在食指侧面,一下,一下,指节压下去,皮肤白了一瞬,又红回来。
像在借这个动作把什么东西摁回去。
幼恩看见了。
她伸手,握住了他那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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