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行的电梯平台抵达大厦顶层,林拙眼前一下就开阔起来,视野里的遮挡物大大减少,极目远眺约莫能看到城市尽头的景象。
站在这样的高空,依旧风平浪静,除了些许曛暖的城市对流外,没有星球大气层时刻不息的酷烈强风。
头顶有什么?
向上看,那些安装了照明灯的钢铁桁架如此接近,巨大的灯具仿佛一块块悬於头顶的磨盘,城市四季与天气调控系统的管线与喷口在灯具附近若隱若现。
四方有什么?
环顾左右,一座座胖嘟嘟的摩天大厦在这个高度就停止了生长,留下一块块平整的树冠。大厦顶层天台同样延伸出数不清的廊桥与轨道,像是蛛网的丝线,使得楼群彼此相连。
在这张交通蛛网上延伸最远的丝线,一直贯通到人工穹顶的內壁,包括从大厦顶层向上搭建的竖向井道,以及大厦边缘横向建造的电磁隧道。
这些电磁隧道先是水平延伸出去,连接到其他大楼,又在末段向上挑起,一直通向穹顶的內壁。
数十条隧道的整体造型就是从城市楼群顶部,四面八方延伸到天空尽头的长管,让人想起伞面下的骨架。隧道末段有一排排的拉索將其吊在穹顶桁架上,远远看去,就像一张张数百米长的竖琴。
或许很多人看到如此发达的交通网络会感动於工业伟力,不过林拙的想法居然是在这里练习轻功腾挪术的环境加成係数一定不低。毕竟又是高空,又是复杂的障碍物,挑战性很高,收穫也会很大。
他挥散不切实际的念头,来到大厦边缘的站台,轻拍车辆呼叫按钮,等候不多时,就见一截短短的胶囊列车从电磁隧道里嗖然驶出,轻盈停靠在面前。
胶囊列车的体积只比观光缆车略大一些,每一趟最多搭载十位乘客。
他钻入车內,扣好安全绑带,设定目的地。材料研究所的位置在內壁东六区72层,通往那里的电磁隧道在末段有一个上升坡度,到时候整个人会向后仰倒。
嗖然——胶囊列车平稳加速。
林拙听说很早以前技术不成熟时期,这种电磁轨道出过交通事故,把胶囊列车加速成炮弹,一下子砸到穹顶內壁上,造成过很严重的损失。
就因为这个事故搞得人心惶惶,导致现在胶囊列车速度被限制得很死。
林拙以前的大学同学里就有一个胆小的,死活不敢坐胶囊列车,最后还是被其他人蒙著眼睛抬进了车厢。
其实就舒適度来说,胶囊列车大概是所有交通工具里最让人放鬆的,全封闭车厢里有显示屏播放电影,座椅很软和,有按摩功能,还能自动调节靠背角度,就连空气清新剂都挺好闻。
具体有多舒適?那个害怕电磁轨道的同学坐过一次就把毛病治好了。
列车到站,林拙打个哈欠走出来。
这里就是人工穹顶內部了。
站台的几十个出口,通向的全是一条条走廊,这些血管一样的廊道,联通一个个空间有限的功能区域。道路盘盘绕绕,四通八达,如果没有导航,迷路是很正常的。
林拙不太喜欢这地方,因为走廊墙后总是传出水电管线运作的嗡鸣,像是某种活生生的巨兽的血肉脉搏,这种想法总给他一种自己是鯨鱼肚子里蛔虫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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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遵循赤江的引导前行,免不了七拐八绕的。
在靠近穹顶外壁的廊道,一侧墙壁上安装了狭长的观景窗,赤江通过蓝牙耳机发出语音,提示林拙可以適当放慢脚步,观赏风景。
他扭头望向窗外。眼前就是红水市这个钢铁温床之外的世界,人类这个发源自地球的灵长类动物所不熟悉的异乡。
外面有什么?
一片因为遍布铜矿而灰冷暗绿的大地,淒凉的土黄尘雾在风中如纱帐般漂泊,地平线上的青黑山脉嶙峋如刀,原野上奔流著富含铁离子的棕红髮赤的江水,滔滔江涛翻卷若血海拍岸。
云层厚密如一块铁青的被褥,將遥远的阳光反射走大半,天地间总是那么灰濛濛的,滂沱雷光在苍穹里莽莽而笑,被闪电惊鸿一瞥照亮的大地上的怪石仿佛万千沉默野兽的影子。
这就是翠壤星,名字温柔到唬人,可真正碰面就能见识到它无情的冷脸。
即便如此,丰沛的矿產资源依旧让翠壤星成为人共体版图中一颗璀璨珍宝。
大部分翠壤星公民像是缩在蛋壳里的雏鸟,对家园的定义就是人工穹顶笼罩的区域,离开文明的孤岛,外面是荒芜的他乡。
红水市的科研场所基本都安置这层人工蛋壳里。
科研工作者被形容为站在云端的人,倒不是说地位如何崇高,一来是他们的上班地点的確离地表很远,二来也是讚许他们的目光能看到远方与未来的景色。
材料研究所。
林拙在这里半个熟人都没有,一路询问才找到花姣容父亲的所在地。
“同志,你找谁?”一名面容憔悴的研究生见林拙在门口徘徊,於是上前询问。
“花子钦同志在这里吗?我替他夫人跑腿送饭来了。”
“花主任在里面,九號室,你自己进去吧。”看得出研究生同志有点怕这个名字,缩缩脖子,把他让进实验室里来。
一进门来,林拙沿著走廊前行,贴著玻璃墙,近距离观察一间间的实验室,里头那些气质端庄的实验设备像贵妇人似的,在灯下泛著冷腻的艷光。
各式各样的显微镜,气相色谱仪,分光光度计,真空烧结炉,雷射熔覆机。有他认得出来的,也有许多认不出来的。
一群研究生和学者围著机器打转,也有的在实验桌旁趴著发呆、打哈欠、开小差。
林拙很想替这些偷懒的傢伙感到羞愧,拿著工分还不干事,实在有愧人民。但他毕竟也当过学生,理解这种百无聊赖的枯竭状態。
实验室里的日子总是很难有趣起来。
材料学有时候就像玄学,运气好可能撞出一个成果来,运气不好就总是反覆失败,盯著看不完的数据和清不完的废渣,像是在空掷生命。
而林州手握不少来自综网论坛免费公开的配方,他就缺这样的专业器材,只要成功製备出一些低品级的灵材,不论是用来画符,还是打造装备,都是极好的。
倘若实在借不到专业设备,那么林拙就只能尝试玩一把胡闹厨房,利用各种厨具来搭建简易炼丹室了。
再次见到花子钦的时候,这个慢条斯理的知识分子正在教训人,讲话语气还是不紧不慢,但对面的研究员已经是汗流浹背的表情。
“是你?林……拙,对吧?图书管理员同志。你怎么过来了?”
林拙突然造访,替可怜的研究员转移了注意力。花子钦捧著饭盒,火气也消尽了,三两句打发走被训了一通的傢伙,留下林拙閒谈。
“花子钦同志,我有个不情之请。希望您能答应,但若是拒绝,我也没有丝毫怨言。”
“噢?你说。”
“我希望借用一下实验室里的部分设备器材,打算製作一些简单的物品,保证不会造成差错和损失。”
花子钦闻言,便是沉默良久,盯著眼前这个青年不语,见他的目光清正,毫无避让躲闪之色,於是神情略略鬆动。
“林拙同志,你和我的交情,不足以让我承担这样的风险。当然,我也钦佩你有话直说的勇气。你不妨说说打算借用哪些设备,製造什么类型的材料?依据的论文又是哪些?”
“三言两语恐怕说不清楚,既然您有顾虑,我也不强求了。”林拙起身准备道別。
“等一下。”花子钦摩挲手中食盒,沉吟稍许后开口,“不如这样,我向赤江替你申请一份责任界定书,一旦出了问题,你个人造成的事故需全权负责,而与我们研究所无关。你的公民信用是几级?”
“三级。”林拙欣喜而笑,没想到事情峰迴路转了,他向来是不怕开口求人的,虽然偶尔碰壁,但也常常得到帮助。
“把你的身份证號填一下,我得查询你的资料。”花子钦操作电脑,调取公开个人信息,查看林拙的履歷档案。
不多时,花子钦突然问了一句:“林兴学是你的什么人?”
“我父亲的一位兄弟就叫林兴学。”
“这人以前和我一个大学寢室的。”花子钦看著林拙的眼神略有变化,像是笑了笑,“好了,把责任书籤了。我会安排一个学生监视你的。嗯,说监视不好听,那就辅助你,隨时隨地纠正你。”
“谢谢,花子钦同志。”
“还叫同志?”
“花叔?”
“哼。倒也不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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