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女尸

    仅仅过去了几十秒，整个人工湖的水位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退。湖岸边潮湿的水泥护堤一寸一寸地裸露出来。
    湖中心的漩涡越转越快，发出咕嚕咕嚕的水声，像是浴缸被拔掉了塞子一般。
    翠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但紧接著，她脚下的地面开始晃动，草坪被猛然拱起，巨型沙虫破土而出。
    剎那间，沙虫血口张开，四片瓣膜在翠羽的视野里急速放大，一排排尖牙如同绞肉机一般蠕动。
    但翠羽不躲不避，只是冷冷看著血口在她眼前放大……
    几乎瞬息之间，一道紫色的影子从她身侧极速掠过。她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那是什么，下一秒，沙虫痛苦的嘶吼已经响彻夜空。
    一瓣肉质的瓣膜在空中打著旋飞了出去，切口整整齐齐，像是被一刀切断的厚实橡胶。
    暗黄色的体液从断口处喷涌而出，溅在人行道的石板路面上。
    沙虫剧烈地甩动著头部，剩下的三瓣口器疯狂地开合，整个身体因为剧痛而扭曲。
    而翠羽已经不在原地了，一只手揽著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带出了十几米远。
    “翠羽。”
    紫桐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语调一如既往地平静，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责备。
    “我记得我说过，让你在原地等。”
    翠羽抬起头，看见紫桐那张精致的侧脸，紫色长髮垂至腰际，深紫色战斗服泛著银色的微光。
    “我的错。”翠羽说，声音有点干哑。
    “回去再检討。”紫桐鬆开揽著她的手，往前迈了一步，挡在她和沙虫之间，“现在……”
    “要上了。”
    …………
    另一边，医院废墟。
    “咳咳咳——”
    叶洛白从碎石堆里探出一个脑袋，大口大口地吸著空气。
    石铲的木柄已经被他攥得汗湿透顶，铲刃磨掉了將近三分之一，手掌心磨出了好几个水泡，虽然魔法少女的身体恢復得快，但痛觉还是有的。
    他现在浑身上下全是灰，护士服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顏色，黑色的假髮歪到了一边，脸上白一块灰一块，活像从石灰窑里爬出来的难民。
    不过好歹是出来了。
    叶洛白撑著膝盖喘了几口气，然后直起身，环顾四周。
    整栋楼全塌了，视野所及之处全是堆积如山的混凝土碎块，周围也没有人。侥倖逃出去的，大概都远离这里了。
    叶洛白下意识地抬手点开了任务面板。半透明的蓝色界面在他眼前弹出来，红色的倒计时清晰可见。
    【剩余时间：0小时30分钟】
    三十分钟。
    就剩三十分钟了。
    时间不等人，叶洛白没有工夫感慨自己的遭遇，也没有工夫包扎手上磨破的水泡，他必须得在三十分钟之內找到一具可以吞噬的尸体。
    话不多说，开挖！
    叶洛白像著了魔一样在废墟里疯狂地挖。他的铲子飞快地起落，碎石被一铲一铲地甩到身后，露出下面的断层。
    他的內心开始疯狂祈祷。尸体尸体，你在哪里？求求你了，快出来！
    然而叶洛白的运气似乎没有那么好。
    第一具被他挖出来的尸体，是一个中年男人，胸腔以下几乎全塌了。
    叶洛白尝试吞噬，但是不行。
    没有办法，叶洛白只能尝试其他目標。
    第二具尸体看身形像是个老人，身上还穿著病號服，大概是来不及逃出去，被塌下来的楼板整个压在了下面。
    叶洛白花了好几分钟才把她从碎石下面清理出来，但当他看到那个被压扁的头骨时，他知道又白费力气了。
    【剩余时间：0小时12分钟】
    面板上的数字红得像在滴血。
    十二分钟，叶洛白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身心又累又慌。
    那种时间一分一秒从指缝里溜走却什么都抓不住的感觉，比被埋在废墟下面还要让人窒息。
    他咬著牙把铲子从碎石堆里拔出来，继续挖，不敢有丝毫停歇。
    叶洛白的脑子里只剩下铲子起落的声音和任务面板上那个不断跳动的倒计时。石铲挥下的每一次撞击，都是对仅剩时间的追赶。
    就在叶洛白即將心灰意冷的时候，他的铲子捅穿了一层石膏板，露出了后面的一个空间。
    那是两堵倒塌的承重墙交叉形成的三角空隙。三角空间不大，大概刚好能容两个人並排躺下，里面没什么碎石，只有一层细细的灰尘覆盖在地面上。而在这个三角空间的底部，躺著一个人。
    一个女人。不，准確地说，是一具女尸。
    那是一个看上去三十多岁的女人，体型娇小，穿著一件浅色的病號服，手臂上还缠绕著输液的软管。
    她不是太平间里存放的尸体，应该是住院部的病人，大概是在疏散过程中没能及时逃出去，被塌下来的天花板和墙壁压在了这里。
    她的病號服上有血跡，是从胸口位置渗出来的，顏色已经变成了深褐。她没有被大块的混凝土砸中，身体大致保持完整，只是头部的姿態不太自然。
    大概是颈椎在坍塌的第一时间就被震断了。此时她的面容平和，眼睛闭著，看起来就像睡著了一样。
    叶洛白蹲下身，用颤抖的手指碰了碰她的手腕，没有脉搏，身体也有些冰凉了，生命体徵已经消失了。
    找到了，完整的尸体，可以吞噬。可叶洛白髮现自己並没有想像中的欣喜。他蹲在那具女尸旁边，握著铲子的手垂在地上。
    叶洛白忽然联想，或许这个女人也有一个家庭，有一个正在读高中的孩子，也许她的家人此刻正在医院外面的空地上，对著这片废墟喊著她的名字，还不知道她已经不在人世了。
    而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是吞掉这具尸体，让她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使她没有遗体，没有骨灰盒，也没有一个可以让亲人悼念的墓碑。
    只剩下一个怪物替她活著……
    抱歉，真的对不起了。叶洛白在心中低语，但他没有办法。他不想变成怪物，所以他没有选择。
    於是，缓缓地，叶洛白伸出了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