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暖意辞行,风起金融

    周日,暮冬。
    襄城城区天色昏沉,云层压得很低。寒风穿过街道两旁光禿的枝椏,吹得街边gg牌哗哗作响。冬日的白昼格外短暂,还未到傍晚,天光已经开始泛灰。
    汽车站人来人往,空气里混杂著冷风、烟火气和汽油味。
    钱子睿站在进站口,陪著月儿等候班车。
    两天的閒暇过得太快。游戏手柄的震动余温、小屋暖黄的灯光、两人通关工具箱boss时的笑声,仿佛还停留在耳边,转瞬就要回归各自的生活。
    月儿裹著米白色棉袄,髮丝被风吹得贴在额角。她这周连续熬夜备课、批改试卷,眼底带著淡淡的疲惫,即便出来散心,教师身上那种安静克制的气质也从未散去。
    “回去之后好好上班,別熬夜硬扛。”
    月儿声音轻柔,习惯性叮嘱。
    钱子睿点头,指尖揣在口袋里,手心还残留著手柄温热的触感。
    “你也是,班里小孩子调皮,少生气。”
    两人站在人流边缘,没有过多煽情,没有刻意不舍。成年人的相聚向来短暂,短暂的温存过后,只剩各自奔赴岗位。
    班车进站,喇叭刺耳轰鸣。
    月儿回头看了他一眼,眉眼弯弯。
    “下次有空,我再来襄城。把《双人成行》打完。”
    “好。”
    钱子睿应声,简简单单一个字,却沉甸甸压在心口。
    车门开合,人影错落。月儿拎著小包上车,靠窗落座,隔著一层玻璃朝他轻轻挥手。
    班车缓缓驶离站台,匯入车流,最终消失在城市街道尽头。
    喧囂褪去,风声復起。
    钱子睿站在原地,目送车子走远。城区热闹依旧,街边商铺灯火初亮,人声鼎沸,可那份属於这两天的温柔暖意,正在一点点从身上抽离。
    一场短暂的约会,像偷来的人间烟火。
    而他的归宿,永远是城郊那片黄泥工地。
    换乘城乡公交,一路向北。
    车子驶离城区繁华地带,高楼变少,路灯稀疏,道路两侧慢慢变成荒芜农田与空旷荒地。灰濛濛的天色下,远处塔吊轮廓冰冷僵硬,荒凉感扑面而来。
    越靠近工地,城市的温度越低。
    公交停下,脚下又是熟悉的泥泞土路。黄泥被寒风冻硬,坑洼凹凸,踩上去坚硬打滑。围挡连绵望不到尽头,风中夹杂著混凝土灰粉、机械柴油刺鼻的味道。
    城南安置房项目部,依旧是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
    板房惨白,塔吊静默,钢筋堆放在露天场地,蒙上一层薄霜。
    周末不休工,施工现场依旧嘈杂。泵车轰鸣,震动棒嗡鸣,劳务工人裹著破旧棉衣,弯腰在楼面忙碌,动作麻木机械。
    钱子睿换掉便装,重新穿上沾满水泥痕跡的工装。
    衣服冰凉,布料粗糙,贴在皮肤上,一瞬间將他从温柔鬆弛的梦境拽回残酷现实。
    办公室门敞开,屋內暖气不足,阴冷潮湿。
    陆志辉坐在办公桌前抽菸,菸灰缸堆满菸蒂,桌面上摊著冬施测温台帐和整改通知单。他看见进门的钱子睿,眼皮抬了抬。
    “回来了?”
    “嗯。”
    钱子睿点头,把隨身包放在桌角,还没坐稳,目光无意间扫向茶水间门口。
    那里站著一个女人。
    一身乾净深色风衣,长发束起,妆容淡雅,气质干练利落。没有工装,没有泥土,和周遭脏乱粗糲的工地格格不入。
    是张望舒。
    张姐。
    钱子睿愣了一瞬。
    他已经很久没有在项目部见到张望舒。自从九月份前期土方结束,她大多留在公司总部处理造价、核算成本、跟进投標,极少来施工现场。
    工地尘土太重,环境恶劣,向来不是她该停留的地方。
    张望舒察觉到视线,侧过头,目光与他相撞。
    她嘴角浅浅扬起,温和又疏离。
    陆志辉掐灭菸头,起身简单交代两句,刻意给两人留出空间,踩著劳保鞋走出办公室,顺手带上房门。
    屋內瞬间安静下来,只剩窗外呼啸风声。
    张望舒走到他桌前,语气平淡直白,没有多余寒暄。
    “特意过来找你的。”
    钱子睿抬眼:“张姐,有事?”
    张望舒从隨身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简易纸质草案,纸张崭新,排版规整,上面印著一片简约的建筑透视图。两栋高楼笔直挺立,对称排布,线条乾净锋利,极具现代感。
    封面四个字,醒目刺眼。
    襄城金融中心
    “陈老板拿的新项目。”张望舒开口,语速平缓,“特大项目。”
    钱子睿指尖落在纸面上,轻轻摩挲图纸边缘。
    他在安置房熬了五个月,每天看见的只有矮层楼栋、黄泥烂地、破旧板房。眼前这张图纸,完全是另一个层级的建筑。
    “我给你简单说一下。”
    张望舒靠在桌边,条理清晰。
    “项目在城北开发区,36、37號地块。业主不是单一开发商,是好几家银行联合组建的投资联合体,资金雄厚,不差钱。”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
    “规划两栋超甲级写字楼,对称设计,总高一百五十米,地上三十层。地下三层车库,人防、消防、配电、换热全部拉满。总建筑面积二十四万平方。”
    钱子睿呼吸微滯。
    二十四万平米。
    对比现在这一片低矮安置房,体量完全不在一个维度。安置房是民生底层工程,琐碎、廉价、回款慢;金融中心是城市地標,高標准、严规范、资金庞大。
    “项目怎么划分?”他问。
    “分两个標段。”张望舒直言,“一標段、二標段,各包含一栋主楼及附属地下结构。陈老板人脉铺得深,拿下其中一个標段。”
    现在是二零一六年十二月,项目还没有正式对外公示。
    一切都处在前期保密阶段。
    “目前处於什么阶段?”钱子睿追问。
    “成本测算,投標报价。”
    张望舒看向他,眼神认真。
    “春节后正式开工。现在所有部门压著赶前期资料,算量、核价、询价、做成本分析。我这次过来,就是专门告诉你这件事。”
    钱子睿沉默片刻,心底隱隱明白。
    张姐从来不会无缘无故专程来一趟尘土飞扬的安置房工地。
    “我?”
    张望舒点头,语气篤定。
    “你七月份入职,熬到现在五个月。安置房基础工序你已经摸透,钢筋、模板、混凝土、现场协调,你能扛、能忍、能吃苦。陈老板看过你的月度总结,也问过陆志辉对你的评价。”
    她直白开口。
    “这个十二月,我要把你临时借调到公司总部预算组。”
    短短一句话,落在安静的办公室里。
    屋外寒风呼啸,板房轻微晃动。
    钱子睿低头看著那张图纸,两栋高楼笔直矗立,冰冷、宏伟、光鲜。
    他现在脚下这片泥泞安置房,是他实操练手的地方;而城北那座金融中心,是公司眼下重中之重的投標项目,也是预算组最近全部的工作核心。
    “不用等到明天。”
    张望舒打断他,语气乾脆,没有丝毫商量余地。“本次投標时间紧、压量大,公司在城区专门租了酒店和专属会议室,全员封闭集中办公。今晚就走,吃住全部在酒店,短期不回工地。”
    她合上草案,指尖扣住公文包,眼神冷静利落。“安置房这边我已经跟陆工交代清楚,你的岗位暂时有人顶替。不用收拾多余东西,简单带两件换洗衣物,现在跟我走。”
    她停顿一秒,目光落在钱子睿略显失神的脸上。
    “子睿,现场摸透了,该去桌前算帐了。”
    谈话短促,没有拖沓。
    五分钟后。
    钱子睿拎著简单的黑色背包,一身还带著水泥灰的工装,跟在张望舒身后走出板房。陆志辉站在楼道口抽菸,没有多说,只抬手弹了弹菸灰,淡淡嘱咐一句。
    “去了多学多看,少说话。预算组的水,不比现场浅。”
    钱子睿点头,把劳保鞋换为普通运动鞋,踩过结冰的黄泥地。
    猛子靠在大门口的铁皮围挡旁,裹著那件熟悉的绿色军大衣,默默看著他上车,没打招呼,只是抬手挥了一下。
    黑色轿车驶离项目部,扬尘落在身后。
    车窗外,工地灯光越来越暗,塔吊黑影慢慢被暮色吞没。
    张望舒专注开车,车內安静,只有微弱的空调风声。
    “为什么是我?”钱子睿打破沉默。
    张望舒目视前方,语气清淡。
    “现场出身,懂施工工序、懂材料损耗、不会纸上谈兵。陈老板要的不是只会套定额的文员,是能看懂现场猫腻、能压得住成本的人。”
    她侧眸看了他一眼。
    “你是最合適的。”
    车子驶入襄城城区,路灯次第亮起,暖黄色光线铺满柏油马路。
    隔了不到三个小时,他再次回到繁华城区。
    上一次是约会,温柔鬆弛;这一次是奔赴战场,紧绷压抑。
    酒店坐落於城区中心地段,装修规整大气,走廊乾净明亮。和阴冷潮湿的工地板房相比,是两个极端世界。
    公司包下酒店整整一层,开闢专属封闭式会议室。长条会议桌光洁透亮,电脑、印表机、纸质定额、询价清单整齐摆放。墙面已经提前贴上襄城金融中心的总平图、地块红线、施工范围划分。
    预算组三四名员工正埋头忙碌,键盘敲击声连绵不断,人人神情紧绷。
    “接下来半个月,吃住都在这里。”
    张望舒停在会议室门口,语气严肃。
    “封闭办公,通宵常態。算量、询价、组价、做成本分析,直到投標文件定稿封標。”
    钱子睿站在门口,背包搭在肩头,一身工装在整洁明亮的酒店走廊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淡水泥印的袖口,又抬头望向墙上那两栋对称高楼的效果图。
    冷风被厚重的玻璃隔绝在外,屋內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他短暂停留的温柔、满身泥泞的过往、即將触碰的高楼,在这一刻交织重叠。
    夜色渐深,襄城灯火万家。
    有人留在泥地里熬风霜,有人走进灯火里算前程。
    他抬手摸向口袋,指尖碰到手机。
    屏幕里还留著昨天在游戏小屋隨手拍下的截图,画面停在《双人成行》第一章通关界面,灯光柔和,人物渺小。
    两天温柔欢愉,一纸临时借调。
    窗外,暮色彻底压落。
    塔吊黑影矗立在荒芜土坡之上,寒风颳过围挡,发出单调又刺耳的呼啸。
    近处是泥泞矮楼,远处是城北宏图。
    他站在冷暖交界之处,一边是现场泥污,一边是商务测算。
    一半是人间温柔,一半是土木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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