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六年十二月中旬,襄城寒潮刺骨。
城郊工地霜结冻土,城区夜里温度跌破零度。寒风拍打酒店玻璃,发出沉闷的呜咽,却穿不透室內恆定的暖风。
酒店顶层会议室灯火长明,纯白灯光铺满长条办公桌,没有昼夜之分。屋內安静得过分,只剩下键盘清脆的敲击声、印表机间歇运转的嗡鸣,纸张翻动的轻响层层叠加,压得人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这一次封闭投標专班一共五人,分工清晰,各司其职。
张望舒统筹全盘,把控成本与標书合规;陈郎负责外部公关、商务应酬;两名全职预算员王磊、夏雯专攻组价、排版、资料汇编;最后一人,便是临时从安置房工地借调过来的钱子睿。
五个人,一间密闭会议室,一摞厚重图纸,困住了一整夜的光阴。
钱子睿坐在角落位置,一身还带著尘土气息的深色工装,在整洁明亮的会议室里格外刺眼。袖口残留著淡淡的水泥印,裤脚褶皱发硬,和身旁衣著乾净得体的同事形成鲜明反差。
王磊坐在靠中间的位置,三十多岁,眉眼老成,神色沉闷。他指尖飞快敲击键盘,目光死死锁在电脑屏幕的计价表格上,神情刻板严谨,周身透著生人勿近的疏离感。他深耕预算行业多年,精通定额套取与清单组价,只信奉纸面数据,向来看不起现场出身的外行。
另一侧的夏雯年纪稍轻,二十五六岁,髮丝束得乾净利落。她坐姿端正,指尖轻柔整理著招標文件,逐行核对排版、规整资料顺序,做事细致到极致。她性格冷淡寡言,极少主动开口,周身总是縈绕著一层淡淡的距离感。
二人皆是公司老牌全职预算员,常年久坐办公室,精通纸面造价,却从未踏足杂乱粗糙的施工现场。
相比之下,钱子睿显得笨拙又生涩。
他看得懂钢筋排布,分得清模板规格,明白混凝土浇筑的施工难点,可面对密密麻麻的计价清单、晦涩难懂的取费公式、层层嵌套的定额规范,一时无从下手。屏幕上密密麻麻的excel表格、繁杂的造价参数,像一张细密的网,將习惯了露天工地的他牢牢困住。
张望舒给他划定了明確工作范围:襄城金融中心地下三层车库。
土方开挖、基坑支护、人防结构、地下室混凝土工程量核算。
这份任务特意为他量身定做,所有人都清楚,地下工程猫腻最多、施工变数最大,常年泡在现场的施工员,远比坐办公室的预算员更懂其中门道。
“看不懂就问。”
张望舒將一本厚重的纸质定额手册推到他面前,语气平淡,没有多余情绪。
钱子睿点头道谢,指尖触碰到冰凉的书页。他没有主动开口麻烦旁人,清楚自己是临时借调的外人,不必刻意討好合群。
王磊余光瞥见他生涩的操作,手指在滑鼠上反覆卡顿,忍不住低声嗤笑一声,语气带著不加掩饰的轻视。
“现场干活的来算量,图纸都未必看明白,何苦过来添乱。”
声音不大,刚好能让附近几人听清。
夏雯头也没抬,指尖依旧规整著標书页码,没有附和,也没有反驳,仿佛周遭一切都与自己无关。清冷的態度,便是无声的疏离。
钱子睿假装没有听见,神色平静,继续低头翻看图纸。
他明白,工地有工地的粗鄙排挤,办公室有办公室的冷淡隔阂。哪里都有人情高低,哪里都有圈层偏见。与其辩解逞强,不如沉下心默默学习,用结果代替言语。
深夜十一点,会议室大半员工起身回房休息,屋內只剩下张望舒、钱子睿三人。喧囂褪去,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细微气流声。
张望舒放下手中的审核文件,走到子睿身旁,俯身指点屏幕上的工程量计算式。清冷的香水味冲淡了屋內沉闷的纸张油墨味,温和却有分寸。
“金融中心这个项目,你要看透底层逻辑。”
她语速平缓,条理清晰。
“业主是几家银行联合组建的投资联合体,资金雄厚,审核標准严苛到苛刻。明面上公开竞標,流程合规合法,暗地里几家熟络的建筑公司早已达成默契,互相串標、控制报价,这是行业常態。”
钱子睿指尖停顿,认真倾听。
“地上两栋写字楼,外观光鲜、地標属性强,但是土建利润极低。现在高层土建竞爭白热化,钢材、商混、人工价格透明,压价压得狠,纯土建部分也就五六个点的净利润,勉强保本跑量,只能用来撑门面、做企业业绩。”
张望舒指尖点向图纸上密密麻麻的管线排布、精装分区,语气带著行业通透的冷静。“真正的利润大头,不在土建。高档写字楼,赚钱靠机电、精装修、智能化。通风暖通、强弱电、给排水机电安装,加上后期公区精装、幕墙、楼宇智能控制系统,这些分项材料溢价高、猫腻多、定额空间大,保守估计都有二十个点左右的收益,隨便一个分项利润率都能甩开土建一大截。”
“地下车库、人防工程稳住基础收益,地上土建用来保底冲业绩,等到后期二次进场,机电、装饰、智能化分步施工,才是公司回笼资金、拉高利润的关键。陈老板的思路很明確,土建保本中標拿下项目,咬住后期专业分包,靠附加值工程把钱赚回来。”
子睿恍然明白,光鲜亮丽的高楼只是幌子,藏在泥土之下的构造,才是商人逐利的根本。
“那郎总负责什么?”他轻声发问。
“我守內,他守外。”
张望舒直白解释,没有丝毫隱瞒。
“我是女同志,深夜酒局、灰色应酬、私下洽谈多有不便。陈郎是陈老板堂弟,专管市场前期与人情公关。甲方饭局、银行对接、同行斡旋,所有摆不上檯面的交涉,全由他出面。”
一明一暗,一內一外。
这一刻,钱子睿彻底看懂了这家公司的运转模式。
午夜过后,会议室的玻璃门被人轻轻推开。
寒风顺著门缝钻进来,裹挟著淡淡的菸酒气息。一道挺拔的身影走入室內,一身熨帖平整的深色西装,裤线笔直,皮鞋光亮,与这间满是图纸报表的会议室格格不入。
来人正是陈郎。
他刚结束一场深夜应酬,眉眼间带著一丝疲惫,却依旧身姿挺拔、谈吐得体。髮丝梳理得一丝不苟,袖口乾净利落,周身透著常年混跡商务场合的圆滑与克制。
他没有打扰埋头工作的两人,先走到王磊留下的电脑前,快速扫视一遍报价浮动区间,又翻看了夏雯整理好的商务標书,指尖轻轻拂过標书封边,確认排版规整、密封无误。
“报价区间卡死红线,不要盲目压低价格。”
陈郎声音低沉温和,语气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同行几家今晚都通了气,大家默契控价,谁都不要打破平衡。银行甲方审核死板,报价过高过低都会直接废標,稳中求进就好。”
交代完工作,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里的钱子睿身上。
一身陈旧工装,低头盯著图纸,指尖在键盘上笨拙试探,浑身透著一股未脱的泥土青涩。
陈郎一眼便认出此人。堂哥早已交代过,这个七月入职的年轻人,是公司重点培养的苗子。
他主动上前,没有职场长辈的傲慢,语气客气又疏离。
“子睿是吧?”
“郎总。”钱子睿抬头回应。
“好好学。”
陈郎言简意賅,提点直白通透。
“现场出来的人,做预算天生占优势。別人只看纸面数据,你能看透施工背后的损耗、工序、猫腻。七分靠技术,三分靠人情,看透两样,才算真正入行。”
简短两句,没有多余寒暄。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推门步入深夜的寒凉之中,继续奔赴下一场人情应酬。
屋內暖风依旧,菸酒残留的淡味缓缓消散。
钱子睿看著他决绝的背影,心里骤然通透。
张望舒冷静克制,把控技术底线;陈郎圆滑世故,游走人情饭局。两人互补相依,撑起了这家建筑公司的半壁江山。
时间悄然流逝,夜色愈发深沉。
凌晨一点,短暂休息的间隙,手机屏幕忽然亮起。
是月儿发来的消息。
文字简短温柔,没有华丽的辞藻。她隨口诉说今日班里孩童吵闹,批改作业至深夜,又叮嘱他寒冬熬夜注意保暖,不要硬扛身体。末尾轻轻提了一句,等他忙完投標,再去小屋打完那一关未完结的游戏。
寥寥数语,温柔绵长。
钱子睿指尖划过屏幕,点开相册里留存的截图。昏暗的游戏小屋、暖黄的灯光、震动的手柄、两人通关时的笑声,鲜活又温热。
那份短暂、纯粹、不掺世俗利益的快乐,在满是冰冷数据的深夜里,成了他唯一的精神慰藉。
他简单回復两句,没有诉说工作繁杂、职场排挤,只报平安,不言苦楚。
成年人的疲惫,本该独自消化。
凌晨两点,襄城彻底陷入沉寂。
会议室只剩一盏檯灯,暖光聚焦在钱子睿的桌面。cad图纸、工程量清单、定额手册层层堆叠,白纸铺满桌案。
他抬手看向自己的双手,曾经沾满黄泥、磨出厚茧、触碰过冰冷钢筋的手掌,如今反覆敲击冰凉键盘,摩挲著平整白纸。
一泥一纸,一粗一细。
窗外远处,城郊安置房工地灯火零星,荒凉萧瑟,寒风永不停歇;近处城区高楼灯火璀璨,霓虹闪烁,藏著无数人的博弈与算计。
一边是风吹日晒的明面苦楚,一边是数字周旋的暗处难局。
钱子睿挺直脊背,目光落回密密麻麻的计算表上。
寒夜漫长,前路未明。
泥路尚未走尽,白纸又压肩头。
世间千万行路之人,皆在烟火浮沉里,默默咬牙,独自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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